人间青衫行

陈观一头扎进冰凉的夜色里，差点被狂奔的人撞个跟头。

平日里熟悉的乡邻，此刻都成了惊惶失措的影子，只顾着往自认为安全的地方逃。

女人的哭喊、男人的吆喝、孩子的尖叫，和那不知藏在何处的兽吼混在一起，把青牛镇的夜晚搅成了一锅滚烫的乱粥。

“爹！

爹！”

他扯着嗓子喊，声音却被这片混乱吞没大半。

他咬着牙，逆着人流，拼命往镇子后山的方向挤。

手心全是汗，柴刀的木柄都有些打滑。

越往后山方向，人越少，那股子令人汗毛倒竖的腥臊气却越来越浓。

月光还算亮，能看清土路旁边一家院子的篱笆墙塌了一**，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首接撞开的。

几头散养的猪崽倒在血泊里，肚子被撕开，内脏流了一地。

陈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强忍着才没吐出来。

这绝不是寻常野兽能干出来的！

他不敢细看，加快脚步往前跑。

拐过一个弯，前面的一幕让他血液都快冻住了。

就在镇子边缘的打谷场空地上，几个平日里胆大的青壮，包括王猎户，正手里拿着锄头、柴刀，围成一个半圆，如临大敌。

他们对面，站着一头……怪物。

那东西外形有点像狼，但体型壮得像头小牛犊子！

一身皮毛是暗沉的血红色，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惨绿的光，涎水顺着嘴角滴落，发出低沉的、威胁性的呜噜声。

最骇人的是，它额头上竟微微隆起一个肉瘤，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微光。

“**，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！”

王猎户声音发紧，握着猎叉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
“别管是啥！

不能让它再往里冲了！”

另一个汉子吼道。

那血狼似乎被他们的对峙激怒了，后腿猛地一蹬，化作一道红色的影子，首扑向站在最前面的王猎户！

速度快得惊人！

王猎户也算是老猎手了，下意识地将猎叉往前一送。

可那血狼竟在半空中诡异的一扭，利爪一拍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碗口粗的猎叉木杆竟应声而断！

王猎户被这股巨力带得一个趔趄，摔倒在地，血狼张开腥臭的大口，就朝他脖子咬去！

“王叔！”

陈观看得目眦欲裂，想也没想就把手里的柴刀朝着狼头猛扔过去！

他没什么准头，柴刀打着旋儿砸在血狼的肩胛处，力道不大，却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。

血狼吃痛，猛地回过头，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陈观这个新的挑衅者。

被那充满暴戾杀意的目光盯住，陈观只觉得浑身一僵，手脚冰凉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
那是猎物被天敌盯上的本能恐惧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瘦削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，一把将吓呆的陈观狠狠推开！

是陈知书！

他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，情急之下，只能用身体护住儿子。

“爹！”

陈观摔倒在地，回头惊恐地大叫。

血狼被一再打扰，凶性彻底爆发，舍弃了王猎户，低吼着朝陈知书扑去！

陈知书只是个文弱书生，手无寸铁，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。

“噗——”利齿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陈观眼睁睁看着父亲被血狼扑倒在地，肩膀连同手臂被狠狠咬住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陈观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冲过去。

周围几个青壮也红了眼，抡起家伙就往血狼身上招呼。

锄头、柴刀砸在狼身上，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，却好像只是在给它挠**，反而更激怒了它。

它猛地甩头，将陈知书像破布口袋一样甩飞出去，重重地撞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随即不再动弹。

“爹！”

陈观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一撞给撞碎了。

血狼似乎认准了陈知书，或者说认准了这个最先伤害它（虽然只是柴刀砸了一下）的少年和他的家人。

它转过身，舔了舔嘴角的血迹，再次朝倒在地上的陈知书走去，那姿态，带着戏耍猎物的**。

陈观疯了似的扑到父亲身前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前面。

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怪物，绝望像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他。

他手边什么都没有，只能抓起地上的土块石子，拼命朝血狼扔去。

“滚开！

你这**！

滚开！”

土块砸在狼头上，不痛不*。

血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，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。

它后腿微屈，眼看就要再次扑上来，将这对父子一并撕碎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！

“铮——！”

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，仿佛九天鹤唳，骤然从夜空中传来！

这声音并不响亮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，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和兽吼。

一道清冷的白光，如同月华凝成的匹练，自夜空中一闪而逝，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。

陈观只觉得一股微凉的清风拂面，带着若有若无的、他从未闻过的清雅香气。

下一刻，那头凶悍无比、刀枪难伤的血狼，前冲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
它的眉心处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。

红点迅速扩大，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灰白的脑浆，**涌出。

它那双惨绿的兽瞳中，暴戾之色迅速黯淡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。

庞大的身躯晃了晃，然后“轰”地一声，重重砸倒在地，扬起一片尘土。

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
前一刻还是生死关头，下一刻，那不可一世的怪物就变成了一具尚带余温的**。

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，傻愣愣地看着狼尸，又茫然地望向夜空。

陈观也懵了。

他跪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心脏还在疯狂跳动，几乎要挣脱胸膛的束缚。

他顺着那剑光来的方向望去。

只见不远处一间瓦房的屋顶上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道身影。

月光如水，清晰地勾勒出那人的轮廓。

一袭白衣，在夜风中轻轻拂动，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。

她身姿挺拔，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玉树青莲。

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，看不清具体容貌，只能看见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……陈观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。

清澈，平静，却又深不见底，仿佛映照着千年不化的雪峰，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与淡漠。
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仿佛脚下的混乱、地上的狼尸，都与她无关，她只是偶然路过，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。

她手中并无剑，方才那惊世一剑，仿佛只是众人的幻觉。

但地上狼尸眉心的血洞，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
陈观看着她，一时间忘了呼吸，忘了身上的疼痛，也忘了周遭的一切。

他十六年的人生，所有的认知都局限于青牛镇和父亲的书卷里，何曾见过这般……近乎于“仙”的景象？

那女子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，在陈观和他身后昏迷不醒的父亲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，随即身形一晃，便如一片轻羽般，从屋顶飘然落下，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狼尸旁边。

她俯下身，伸出两根春葱般的手指，轻轻按在狼尸额间那个肉瘤上，似乎在探查着什么。

片刻后，她微微蹙了蹙眉，低声自语，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：“煞气侵体，异化初显……这边缘之地，竟也出现了？”

陈观听不懂她在说什么，但他知道，是这个人，救了他们，救了整个镇子。
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道谢，想求她救救父亲。

可刚才生死一线的恐惧和父亲重伤的打击同时袭来，他只觉得浑身脱力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那女子检查完狼尸，首起身，目光再次落在陈观身上，或者说，是落在他身后气息微弱的陈知书身上。

她略一沉吟，迈步走了过来。

脚步声很轻，落在陈观耳中，却如同擂鼓。

她走到近前，蹲下身，伸出素白的手掌，虚按在陈知书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方。

一股微凉的、带着淡淡清香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
陈观瞪大了眼睛，只见父亲伤口处那骇人的流血，速度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，虽然没有立刻愈合，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汹涌。

“他被妖兽煞气所伤，寻常草药无用。”

女子收回手，声音依旧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若想救他，明日日出时分，来镇外五里的青苔山崖下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多看陈观一眼，转身，白衣身影几个起落，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只留下满地狼藉，惊魂未定的众人，一个昏迷垂危的父亲，和一个手握着她临走前随意抛下的一只小巧白玉瓶、心神剧震的少年。

陈观紧紧攥着那只触手温凉的玉瓶，看着父亲苍白如纸的脸，又望向那女子消失的方向。

月色清冷，夜风带着血腥气拂过他的面颊。

他知道，青牛镇还是那个青牛镇，但他陈观的路，从今夜起，彻底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