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时代：人类群星闪耀时

时间：星辰历26年，惊蛰，下午13:50。

地点：“紫金”行政区·人事包办处·VIP等候区。

门外，是另一个宇宙的寒冷。

如果说门内是恒温24度的权力温室，那么这道合金门之外的走廊，就是接近0度的冰窖。

这里的冷、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。

还有阶级落差的心理严寒、以及洁净、冷白的灯光。

16岁的陈泰河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。

他没敢坐实，只坐了椅子的一小半，上半身僵硬地挺着，像是一根被冻住的冰棍。

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缝里，有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和发渣。

但他，却在做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动作。

他没有去摸那个装着剃刀的黑皮包，而是把手伸进了贴身的内衬口袋里，死死攥着一块温热的东西——那是一块玉佩。

准确地说，是一块古玉·仿成分由高分子树脂构成。

这是**临死前在下城区的“两元夺宝机”里抓出来的，据说那是旧时代的“双鱼戏珠”图腾，能保佑陈家多子多福，逢凶化吉。

虽然边缘的注塑毛刺都没磨平，但在陈泰河心里，这就是陈家的传**，是比那把剃刀还要**子的东西。

此刻，他的大拇指正疯狂地在那块假玉的表面摩擦，指腹上的老茧刮过塑料表面，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“沙沙”声。

他在发抖。

但他告诉自己，这只是因为刚才那碗羊肉汤喝得太急，发了汗，现在被冷风一激，身子骨在打摆子。

“哥……”一声轻甜的抽泣打破了陈泰河的假装镇定。

身边的陈贱珍紧紧挨着他。

这个14岁的少女，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布裙子。

裙子原本是淡蓝色的，但因为洗了太多次，己经发白，上面还打着两个补丁——那是陈泰河用自己的旧工装裤改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。

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，双手护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，指节因为用力，而显得小巧可爱。

“哥，我……我有点想吐，”陈贱珍的小脸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刚才那汤……是不是羊肉不新鲜啊？”

“还是……还是这肚子里的娃娃在闹腾？”

陈泰河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他猛地转过头，那动作太急，牵动了脖子上那条廉价的合成纤维围巾，勒得他一阵窒息。

他顾不上脖子，连忙伸出那只刚摸过“玉佩”的手，带着一股塑料被摩擦后的温热，轻轻覆盖在妻子的手背上。

“乱说什么呢！”

陈泰河压低了嗓门，故意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老成模样，虽然他的声音也在发颤：“那是正宗的“合成三号·羊肉”！

我在街口王老五那儿买的，花了我整整二十个信用点！

那汤里还加了真的香菜；虽然是香菜粉，但那也是香菜啊！

怎么可能不新鲜？”

提到那碗羊肉汤，陈泰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久违的油脂香气。

就在两个小时前，在那个污水横流、霓虹灯滋滋作响的下城区街角，他带着陈贱珍，豪横地坐在了王老五的露天摊位上。

“王五哥！！！”

“来两碗羊肉汤！

多放辣子！

再来两个白面馍！”

那时候的陈泰河，意气风发，就好像己经是个大人物了。

他看着陈贱珍捧着热乎乎的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那飘着红油的汤，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心里那个美啊。

他没亏了这张嘴，更没亏了媳妇。

“珍珍，多吃点，”那时候他把碗里的几片薄得像纸一样的肉片，全都夹到了陈贱珍碗里：“吃了这顿好的，咱们就有力气去见大人物了。

等拿到了那张票，咱们以后天天吃羊肉，还是那种带骨头的真羊肉！”

陈贱珍当时笑得很甜，虽然眼角还挂着对未知的恐惧，但那碗汤确实暖和了她的身子。

可现在，那股暖意正在被这走廊里的冷气一点点抽去。

“哥，不是汤的问题……哥，我怕，”陈贱珍低下头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：“那个字、那个金色的字，它好像在动……它是不是在看我们啊？”

陈泰河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。

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上，没有窗户，没有装饰画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巨大的“鎏”字、占据了整面墙壁。

那不是普通的浮雕或投影，是液态纳米金循环系统在黑色的玄武岩墙面上，无数条细微的透明管道构成了这个复杂的汉字笔画——鎏。

上面是“流”，下面是“金”。

而在管道内部，高纯度的液态黄金正在某种磁悬浮技术的驱动下，缓缓流动、规律循环。

金子像血液一样在墙壁上奔流。

每当那些金色的液体流过笔画的转折处，都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、但又首钻脑髓的低频嗡鸣声。
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那声音像是在念经，又更像是在数钱。

陈泰河看着那个字，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吸进去了。

他是个理发师，是个手艺人，当然，他更习惯“剃头匠”，这个贴合实际的称呼。

他的眼睛习惯了看头发的纹理、看剃刀的锋刃。

但在这一刻，他用底层那略显市侩、却又精准毒辣的独道眼光，审视着这个豪华的图案、Logo。

“乖乖……”陈泰河忍不住咋舌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，“珍珍，你看那管子里的金水儿……那么亮，那么稠。

我听隔壁收破烂的赵西说过，这玩意儿一袋子就能换咱们那条街一年的口粮。”

“这一墙……得多少钱啊？”

他试图用这种庸俗的算计来冲淡内心的恐惧：“这哪是金字啊，这是金山。

“咱们是来拜财神的，怕啥？

珍珍，你说对吧？”

陈泰河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伸手帮陈贱珍理了理鬓角乱糟糟的碎发：“你看，这财神爷都在朝咱们招手呢。”

“可是……这财神爷怎么这么吓人呀？”

陈贱珍缩了缩脖子，双手下意识地在隆起的肚子上画着圈，那是安抚胎儿的动作，也是安抚她自己：“哥，咱们真的是被“选中”的吗？

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是搞错了？”

提到“选中”，陈泰河的手在口袋里猛地捏紧了那块假玉佩。

那是三天前的事。

那天也是在喝羊肉汤。

不过不是买的，是捡的——那是王老五倒掉的汤底，陈泰河厚着脸皮去讨了一碗。

就在那碗浑浊、飘着烂菜叶的汤底里，他咬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差点崩了他那颗本就不牢固的门牙。

他吐出来一看，不是骨头，而是一个紫色的金属胶囊。

胶囊打开，里面弹出一张全息投影的卡片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闪烁着刺眼的红光：恭喜公民编号X*ZZ-T-TC-9527您己被“星辰优选”算法命中。

请携带家属及才能，于惊蛰日前往云顶行政区。

我们将为您提供一次改变命运的博弈机会。

没有名字，只有编号。

没有理由，只有命令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幸运抽奖，更像是冰冷的征召令、不可抗拒、不容拒绝。

就像是菜市场的大妈挑鲜鱼，随手一指，这只鲜鱼就被扔进了篮子里，至于下一秒是做成蒸鱼还是汤鱼。

抱歉，鲜鱼没有发言权。

“没搞错！”

陈泰河咬着牙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刁民的狠劲儿：“那卡片上写得清清楚楚，让带才能。”

“咱们家有啥才能？

不就是我这把剃刀吗？”

“说明人家大人物就是想找个理发的！

这叫……这叫微服私访懂不懂？”

“大人物吃惯了山珍海味，就想尝尝咱们这种路边摊的手艺！”

他这番话，一半是说给陈贱珍听的，一半是说给自己壮胆的。

其实他心里虚得要命。

他也就是在下城区给那些苦力、混混剃个光头，修个面。

偶尔给隔壁发廊的小妹剪个刘海，那都算是精细活了。

给这种住在云端上的大人物理发？

万一要是手抖了……陈泰河不敢往下想。

他只能拼命地摸那块假玉佩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爹啊，保佑保佑。

双鱼戏珠，双鱼戏珠……保佑这一刀下去，咱们就能翻身了。”

“哥……”陈贱珍突然抓紧了他的胳膊，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：“动了！

肚子里的娃娃动了！”

陈泰河一惊，连忙把手覆盖在妻子的肚子上。

隔着那层薄薄的、打着补丁的棉布，他感觉到了一次微弱的跳动。

“咚~咚”那不是正常胎儿的胎动。

那更像是一条**的鱼，在肚皮底下翻了个身。

那种触感，让他头皮发麻。

“没事，没事，”陈泰河咽了口唾沫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：“这小子劲儿大！

劲儿大好啊！

以后是个练武的苗子！

说不定还能当个什么星辰武者呢！”

“可是……”陈贱珍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，她死死咬着下唇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回想起噩梦般的惊恐，“哥，你忘了那个给咱们做检查的兽医，柳叶刀是怎么说的吗？”

她指的是下城区挂着牌子的黑诊所——专治宠物绝育、兼职接生配种“那天……他刚给一只长了三个眼珠的食人犬做完**，手套上的血都没擦干净，就在我肚皮上摸了半天。”

“他说那东西会在肚子里长牙齿……”陈贱珍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哭腔：“会把**肚子咬破。”

“他还说，咱们下城区的人，基因链早就被辐射和重金属泡烂了，就像是一锅馊了的泔水。

而咱们俩……他说咱们俩的血太‘近’了，基因里的脏东西是一模一样的，这不叫生孩子，”陈贱珍咽了口唾沫，复述着那让她毛骨悚然的医学术语：“这叫毒因**。”

陈贱珍甚至能想起柳叶刀当时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，那人指着*超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阴影，就像是在点评一窝刚生下来的变异耗子：“瞧瞧这回声，乱得跟一团发霉的橘子皮似的。

你们这属于基因回流，懂吗？”

“就像是两只本身就有病的癞皮狗强行配种，显性基因全都没了，那潜伏在骨子里的‘返祖’怪病全得蹦出来开会。”

“你们这就叫、死水养不出活鱼，烂泥长不出灵芝。”

“哈哈，陈妹妹，虽然我怎么说，但你可别以为这生孩子、是在培养皿里种庄稼。”

“你们这情况，肚子里怀的根本不是个胎儿……“是个异性、***、类人肿瘤……哥，我不想生出个怪物，”陈贱珍紧紧抱着陈泰河，她再也忍不住了，眼泪“哗哗”的流出：“我也不想死、呜呜……闭嘴！”

陈泰河低吼了一声。

他很少对陈贱珍发火，但这次他是真的急了。

“听着！

珍珍！”

他猛地转过身，双手捧住陈贱珍那张挂满泪水的可爱小脸，眼睛通红地盯着她：“咱们己经走到这儿了！”

“看见那个金字门了吗？

里面就是咱们的贵人！”

“只要进去了，那个沈少爷高兴了……他手里有药！

有那种仙药！”

“吃了药，那个己经变异的孩子，就能变成麒麟儿！”

“就能像那些健康的胖娃娃一样，白白净净的！”

“真的吗？

哥~”陈贱珍抽噎着，眼神里全是无助的信任。

“真的！

哥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
陈泰河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：“哥拼了这条命，也要给咱们这个家挣个前程！”

就在这时嗡——！！！

墙上那个巨大的鎏字突然发出了一声比之前都要响亮的轰鸣。

那声音不再像是数钱，而像是一头狰狞嗜血的巨兽，学着人，低吼着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
金色的液体流速瞬间加快，光芒大盛，将整个走廊照得一片惨烈的炽黄。

陈泰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、把陈贱珍护在怀里。

在那一片令人窒息，刺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中，那扇沉重的紫框合金大门，发出一声气压释放的嘶鸣。

嗤——！！！

白色的冷气喷涌而出，像是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
那股冷气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——雪茄、昂贵的酒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。

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侍从走了出来。

他的制服一尘不染，胸口的位置也绣着一个小小的鎏字、由紫色金线织成。

那个字是活的，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蠕动。

侍从并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站在门口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、浑身散发着廉价羊肉汤味和汗酸味的底层人。

他的眼神里没有鄙视，没有同情，只有看**的漠然。

侍从抬起手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全息终端，上面是陈泰河二人的有关信息，然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。

“编号X*ZZ-6324？”

侍从的声音冷冰冰的，经过***的处理，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。

陈泰河浑身一激灵，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。

因为坐得太久，他的腿早就麻了，这一下起得太猛，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
但他硬是用手撑住了那冰冷的墙壁，哪怕手掌被墙面的纹路硌得生疼。

“是！

是！

小子在！

小子就是陈泰河！”

他一边点头哈腰，一边死死拽着陈贱珍，试图把她也拉起来。

陈贱珍吓坏了，腿软得像面条，根本站不住。

陈泰河只能半搂半抱着她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
侍从的目光在陈泰河那个破旧的黑皮包上停留了一秒，又扫了一眼陈贱珍隆起的肚子，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凹陷、像是在看一出滑稽的演戏，这让他感到了优越。

“羊肉汤的味道不错吧？”

侍从突然问了一句。

陈泰河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这个像是机器人一样的侍从会问这个问题。

他本能张着嘴：“呃……啊？！”

半天没反应过来，只能下意识地点头：“好……好喝……那是最后的晚餐，还是开胃菜，就看你们的造化了，”侍从侧过身，让出了一条通往门内的路。

那里面灯火通明，却深不见底。

“少爷心情好，点名要理发。”

“进去吧，”侍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看笑话的戏谑：“别让少爷等急了，他的时间，比那一墙的金子还贵。”

陈泰河深吸了一口气。

那口气吸进肺里，冰凉刺心。
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，每一下都像是要跳出来。

他最后一次把手伸进口袋，狠狠地捏了一下那块假玉佩，捏得指节“咯吱”作响。

“就算是死，哥也陪你，”他在陈贱珍耳边低声说，声音像风中的落叶，带着孤注一掷的了然：“所以，别怕。”

两人相互搀扶着，在那流淌着金液、硕大鎏字注视下，像两个冷的发抖的小孩，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
那一刻，陈泰河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只记得那碗羊肉汤的辣味，假玉佩的触感，媳妇肚子那诡异的一跳。

以及侍从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
序章2、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