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煮封神

郑世德：“混账！

咱世德堂的《西游记》卖了三十多年，怎么就被他金阊书坊那本破什么演义抢了风头？

今早送书的伙计回来说，全苏州的人捧着银子预定他家的书，咱的《西游记》问都没人问。”

世德堂徒弟：“老板您消消气，小的托人买了本这什么**演义回来，翻看了一宿，实在是看不下去，您瞧瞧您瞧瞧，您瞧瞧这文笔，糙陋不堪，不是打架就是破阵，如拾人牙慧。

人物更是单薄如纸，故事像记流水账，这也就是给那些市井闲人解闷的文化糟粕，难登大雅之堂！”

郑世德：“你倒说说，咱这《西游释厄传》哪点比不过它？”

世德堂徒弟：“您瞧，咱吴先生的《西游》，文字雅得能下酒，‘花果山福地，水帘洞洞天’这等句子，读着就像喝了碧螺春；人物个个活灵活现，孙悟空有火眼金睛的锐，唐僧有慈悲心肠的憨，连八戒偷懒耍滑都透着趣；故事更是新奇，从大闹天宫到西天取经，九九八十一难各有玄机，哪像他们这本书，读一句就像喝了一口童子尿，难以下咽，翻来覆去就那套神仙掐架，顶多火上一阵子。

真要论传世，咱这《西游》才是能传后世的真宝贝，雅俗高低，明眼人都看得清！”

郑夫人：还得是你这书生说得在理，瞧这些天把咱家老爷给急的，晚上都不回房睡觉了，弄的我也一宿一宿的合不上眼。

郑世德：“你这书生说得确实在理…… 哼，金阊书坊那是捡了市井的热闹，咱世德堂的雅韵，哪是他能比的？

明日我亲往苏州，去拜访几个老朋友！”

世德堂徒弟：“对，让他们也出来说句公道话，俗成那样的东西，真是辱了苏州文人的雅韵！”

苏州城的晨光刚漫过棂星门，学堂里己飘起松烟墨香。

秦先生握着狼毫在《封神演义》上批注，鼻尖沾着点墨渍：“吾儿问妲己尾巴有几条，吾曰‘看书便知’，竟多认三十个字，哈哈！”

窗棂外传来孩童们脆生生的诵读，带着嬉闹劲：“小爷今日去洗澡，带回龙筋好几条，龙王气得嗷嗷叫，爹爹要打我就跑！”

秦先生捋着胡须，声音**赞许：“这....这书可比《论语》好教多了。”

学堂学生：“先生，哪吒是男生还是女生啊！

是站着**还是蹲着呀！”

秦先生：“哪吒....哪吒是雌雄同体，神仙不会**！”

学生众笑：哈哈哈哈！！！

城隍庙前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

张半仙的卦摊前围满了人，他抖着抄满《封神榜》的黄纸，五文钱一抽的卦签在竹筒里哗啦啦响，他指尖敲着卦盘喊道：“抽到殷郊的客官且慢走，你今年犯太岁呀！

去玄妙观求一张我老师的灵符，保管你~逢凶化吉！”

穿蓝布衫的书生面带喜色，也抽了一卦：“抽中了***。”

人群里立刻有人喊：“快去买城南那块地皮！

明年肯定涨价！”

戏班的锣鼓声震得河沿柳树叶嗖嗖首落。

新排的《哪吒闹海》正演到莲花化身，小生吊着红绸子要飞天踏浪，忽听“嘣”的一声，红绸断成两截。

小生手脚乱蹬着掉进了河里，溅起的水花比戏服还惊艳，岸上却炸开雷鸣般的叫好。

路人男中年：“彩！

万小生演的太好了，班主要加工钱呐！”

李二狗：“哪吒这裙子不对呀，不应该该是荷叶裙吗？

为啥是姑娘家的绫罗裙？”

邻居女中年：“对呀，按理说，哪吒应该有***的，咋也没见漏出来呢？”

班主赶紧让裁缝把哪吒的荷叶裙又给改了回来，管家许老爹嘟囔道：“我早就说了，这书本不能瞎改，神仙们都在天上看着呢！

你瞅你给哪吒荷叶裙改成那个熊样，不掉水里才怪！”

南京世德堂的郑老板急得首拍桌子：“不就是翻新的一本前朝旧书嘛，它还能比我这书有看头？”

郑老板立刻让吴门画师给《西游记》添彩，孙悟空的腹肌画得块块分明，送到苏州却人遭笑。

路人女中年：“八块腹肌顶什么用？

杨戬一刀就给他戳个透明窟窿！”

气得他连夜让人画了幅悟空斗哪吒，非要争个高低。

郑世德对着伙计：“去！

把这画挂到最显眼的地方，咱可不能输了气势！”

这画画的，侮辱性极强，哪吒被孙悟空按在**底下狂揍，头都找不着了，就穿着个肚兜，撅着个**光着个腚，那小茶壶暴漏的一览无余，这要是真被哪吒看见，非给这老板扒皮抽筋不可。

说书人柳麻子的书场里，醒木啪地拍在桌上，唾沫横飞：“要说雷震子那翅膀，原是鹰翅，被周木匠瞧着不顺眼，剪短三分！

结果呢？

飞至渭水半空，‘噗通’掉水里，砸晕一条金须鳌鱼！

那鱼醒来还骂：‘哪来的黑鸟，搅了我的修行！

’”台下哄笑震得梁上灰尘首掉，铜板叮叮当当落满茶盘。

书坊的灯火比星子还亮。

雕版师傅正用刻刀细细走纹，墨汁顺着刀痕渗进梨木，像神仙的呼吸 钻进凡尘的肌理。

穿月白长衫的李文远总蹲在窗边看，手指跟着刻刀比划，他案头的宣纸上，哪吒的混天绫正飘出墨色的浪花。

这书生原是个闷葫芦，自从得了本《封神演义》，眼里便长了钩子。

他临摹***时，笔尖总悬在半空，仿佛真要画出根打神鞭；画妲己时，墨色忽浓忽淡，倒像藏着说不清的心事。

有回画雷震子，墨滴落在翅膀上，他索性添了几笔雨丝，倒像是刚从渭水捞上来的模样。

富商捧着银子来求画，他却把《封神百图》送给了书坊，老板将画贴在门板上，路过的孩童总指着哪吒喊：“我娘说，这是能辨善恶的小神仙！

可灵了！”

绸缎庄的老板娘最会赶时髦。

她让绣娘把哪吒绣在红绸上，混天绫绕着裙角飞扬；瓷器铺的掌柜更绝，青花碗上画***钓鱼，鱼线细得能透光。

有回两家打擂台，绸缎庄挂出杨戬披风。

李二狗吆喝：“快来瞧快来买！

杨戬同款披风，限量款只有这么几件了！”

瓷器铺就摆上雷震子瓷哨，吹起来呜呜像鹰叫，引得半条街的孩童围着转。

茶楼里的茶博士端着青瓷碗穿梭席间，嘴皮子也没闲着：“要说这封神里的法宝，混天绫能搅海，打神鞭专克妖魔，杨戬的哮天犬，专咬那些不给茶钱的赖皮佬！”

茶客们听得入神，连滚烫的碧螺春洒在袖口都浑然不觉，有人拍案叫绝道：“明日我也去买根竹鞭，保准能镇住家里那只‘母老虎’！”

满堂哄笑中，封神的故事随着袅袅茶香，飘进每个人的心眼儿里。

深闺里的女眷们也凑趣。

王夫人捧着书感叹道：“妲己的聪慧若用在正途，殷商也不至于败亡如此之快！

真是……”**小姐立刻接话：“姜王后的端庄才是正理，那狐狸精的智慧，怎能与东宫王后相提并论！”

她们让绣娘把封神故事绣在帕子上，莲步轻移时，帕角的蝉玉姑娘仿佛要从锦缎里跳出来，朝你扔石头。

裁缝铺的伙计手脚麻利，照着戏服样式裁出乾坤圈纹样的肚兜，给襁褓里的娃娃穿上；酒肆的掌柜灵机一动，在酒旗上画个酒葫芦，号称是“玉虚宫仙酿”，引得文人墨客争相品尝。

暮色里的苏州城，处处都是封神的影子。

孩童们举着木剑喊：“我是杨戬…我是哪吒…我是土行孙…”追得扮演妲己的小姑娘绕着牌坊跑；药铺的幌子画着神农，有人说他该算封神里的老神仙；连卖糖人的都捏出了雷震子，翅膀插着两根竹签，甜得孩子们首咂嘴。

月上中天时，书坊的墨香混着桂花味飘远。

李文远新画的“封神群仙图”刚挂上墙，就有船家女子隔河喊道：“先生，给我那张哪吒可好，贴在船头可镇水妖！”

李秀才笑着应好：“好，这就给姑娘取来！”

卷轴卷起伸手送给姑娘。

这些带着仙气的文字和图卷，正顺着大运河的船帆，沿着海上丝绸之路的浪涛，往更远的地方而去。

说不定哪日，波斯商人会捧着画问：“朋友，这遛狗的神仙，能保佑我商路平安吗？”
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