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论爱情

维斯·罗玛思科·埃德站在衣帽间的全景镜前，任由管家像对待一个人形模特般，为他整理着衬衫领口和西装下摆的每一处细微褶皱。

深灰色的意大利定制西装，面料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，完美勾勒出他年轻而挺拔的身形。

但这完美的包裹，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束缚。

“少爷，晚宴七点整开始，先生和夫人希望您能提前十五分钟到场，与汉密尔顿参议员及其千金进行初步交流。”

管家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像在宣读一份既定程序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维斯的声音同样听不出情绪。

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金棕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，蓝色的眼睛里是符合期待的沉稳，嘴角甚至可以熟练地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、略带谦逊的微笑。

一个完美的政客之子形象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完美的表象下，蛰伏着一头名为“沃尔玛购物袋”的荒诞野兽。

晚宴厅流光溢彩，水晶吊灯将光芒折射成无数炫目的光点，洒在精致的银质餐具和宾客们矜持的笑脸上。

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和食物的气息，交谈声低沉而克制，每一句似乎都经过精心权衡。

维斯手持一杯无酒精的起泡酒，穿行在人群之中，熟练地与各位叔伯阿姨打招呼，回应着关于他学业、未来的程式化问候。

“维斯，真是越来越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了。”

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拍着他的肩膀，语气热络。

“您过奖了，卡尔先生。”

维斯微笑，举杯致意。

“听说你在斯坦福选修了**哲学？

很有远见。”

一位穿着珠光宝气的女士投来赞赏的目光。

“只是初步涉猎，还有很多需要学习。”

维斯颔首，态度无可挑剔。

他像一台设置精密的社交机器，每一个表情，每一句回应，都精准地落在预期范围内。

但他的意识却仿佛抽离了出来，悬浮在宴会厅上空，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。

他看到父亲老埃德先生正与汉密尔顿参议员相谈甚欢，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、属于政客的真诚假笑。

母亲埃德夫人则优雅地周旋在几位夫人中间，姿态完美，如同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。
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汉密尔顿参议员身旁那位穿着淡粉色礼裙、举止得体的千金——奥利维亚·汉密尔顿。

她正微笑着听父亲说话，偶尔抬眼看向维斯，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羞涩，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家族联姻，**同盟的巩固，这是他未来蓝图里早己被标注好的一步棋。

胃里一阵轻微的翻滚，他想起了那个藏在手机里的秘密账号，那个“沃尔玛购物袋”的性别标识。

一种尖锐的、想要破坏这一切完美秩序的冲动，再次涌上心头。

他想站起来，大声宣布自己的性别，想看看这些彬彬有礼的面具下，会露出怎样惊愕甚至惊恐的表情。

但他没有，他只是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那寡淡无味的起泡酒，将那股叛逆的冲动连同冰冷的液体一起咽了回去。

代价太大了，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去支付那种不计后果的自由。

“维斯，”父亲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，手自然地搭上他的后背，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。

“和奥利维亚聊得怎么样？

我看你们年轻人应该更有共同话题。”

“刚刚开始交流，父亲。”

维斯维持着微笑，“汉密尔顿小姐很健谈。”

“很好，”老埃德先生满意地点头，压低了些声音，“汉密尔顿家族在几个关键州的影响力不容小觑，把握好分寸，这对你未来的发展很重要。”

他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期许和警告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维斯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讽，发展？

不过是另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。

晚宴在一种看似和谐融洽的氛围中持续着，致辞、祝酒、闲谈……一切按部就班。

维斯感觉自己像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、透明的凝胶里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，却听不**实的声音，也无法呼吸到真实的空气。

好不容易熬到晚宴接近尾声，宾客开始陆续告辞。

维斯寻了个空隙，再次溜到那个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大阳台。

夜风带着凉意，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宴会气息，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

他掏出手机，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私人账号。

空荡荡的界面，只有性别栏那里“沃尔玛购物袋”几个字显得格外醒目。

这像他的一个秘密基地，一个精神上的泄压阀。

他曾经在极度苦闷的时候，在这个没有任何好友的账号上，发布过一些支离破碎的、充满愤世嫉俗意味的句子。

忽然，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，他点开了编辑资料页面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。

他删掉了几条过于情绪化的动态，只留下那条最早发布的、只有简单一个词的状态：“Contra。”

（反抗）。

然后，他关掉了应用，将手机塞回口袋。

反抗，用什么反抗？

除了这个荒诞的性别，他似乎一无所有。

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反抗什么，是父母的掌控？

是这镀金笼般的生活？

还是这个一切都被明码标价、包括情感和未来的世界？

他抬起头，望着远处那些象征着财富、权力和成功的灯火。

它们依旧璀璨，却无法在他心中点燃任何暖意。

他知道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，存在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**——那里有混乱，有迷茫，有挣扎，但也有可能，存在着他所渴望的、未经雕琢的真实。

比如，那个只在资料照片上惊鸿一瞥，拥有一双如同风暴将至的海洋般眼眸的陌生少年。

他早己不记得是在哪个偶然链接到的、无关紧要的社群页面看到的那张照片，但那眼神里某种破碎又倔强的东西，却莫名地印在了他心里。

那是一种与他周围所有人截然不同的质地。

阳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，管家提醒道：“少爷，先生和夫人请您去书房。”

维斯深吸一口气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广阔的、属于外部的黑暗，转身，重新走进了那片流光溢彩的、令人窒息的牢笼。

脸上的面具，再次严丝合缝地戴好。

属于维斯·罗玛思科·埃德的夜晚，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，无声，却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