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怨新痕
井边的水渍混着泥，把阿吉的**泡得发胀。
沈砚之蹲在井沿边，手指轻轻拂过少年脖颈处的淤痕——那是一圈深深的指印，边缘发紫，显然是被人活活掐死的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陈默站在一旁，拐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拄得咯吱响，“今早见他跑出去时还好好的，怎么会……”赵捕头在旁边踮着脚看了两眼，胃里一阵翻腾，赶紧扭过头去：“陈先生，这……这前后十九条人命，可不是小事啊！
依我看，还是得尽快报给六扇门，让他们派高手来查。”
“高手？”
沈砚之忽然开口，目光从阿吉紧握的指缝间移开，“赵捕头觉得，什么样的高手能在一夜之间杀了断剑楼十九个人，还能让护院们在西厢房睡到日上三竿？”
赵捕头被问得一噎：“这……这我哪知道？
江湖上的能人异士多了去了。”
“能人异士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。”
沈砚之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毒死仆役，拧断丫鬟的脖子，再用楼主自己的剑杀了他，最后把报信的阿吉掐死扔井里。
这手法又杂又乱，倒像是……几个人干的。”
陈默眼神一动：“沈小哥的意思是，凶手不止一个？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
沈砚之看向西厢房的方向，“护院们说昨夜在西厢房喝酒，后来睡着了。
是真的贪懒睡过头，还是被人下了药？”
这话提醒了陈默，他连忙对旁边的护院道：“去，把西厢房里的酒坛和杯子都拿过来，让沈小哥看看。”
护院应声跑去。
赵捕头在一旁听着，见沈砚之分析得头头是道，倒也不敢再把他当普通客商：“这位小哥看着面生，不知师从何处？”
沈砚之没接话，只盯着阿吉的**。
方才他注意到，少年的右手始终攥得很紧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
他示意两个捕快按住**的胳膊，自己小心地掰开僵硬的手指——掌心里是半片撕碎的衣角，青灰色的，料子很普通，但边角处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是手工绣的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陈默凑近看了看。
“像是从谁身上撕下来的。”
沈砚之把那半片衣角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布包里，“阿吉在跑出去之前，可能和凶手打了照面，还扯了对方一把。”
正说着，去西厢房的护院捧着一个酒坛和几个粗瓷碗回来了。
酒坛是普通的陶土坛，标签早就被雨水泡掉了，碗底还残留着些酒渍。
沈砚之倒了点残酒在碗里，凑近闻了闻，又用指尖沾了点尝了尝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酒里掺了‘醉仙散’。”
他放下碗，“这药无色无味，混在酒里能让人昏睡六个时辰以上，寻常药店买不到，多半是江湖上的人用的。”
赵捕头脸色一变：“这么说，护院们是被人下了药？
那这凶手肯定是楼里的人！
不然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酒里掺东西？”
陈默的脸色沉了下去：“楼里除了死去的这些人，就剩下我们几个护院和老朽了。
赵捕头是怀疑我们？”
“我可没说……”赵捕头连忙摆手，“只是猜测，猜测而己。”
沈砚之没理会他们的争执，转身往正厅走。
谢临洲的**还趴在书案上，后背的“断水”剑依旧插在那里。
他重新扶起死者的身子，这次看得更仔细——谢临洲的指甲缝里有些暗红的粉末，不像是血迹。
他用刀尖刮了一点下来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有股淡淡的腥气。
“陈先生，谢楼主最近身体如何？”
“楼主身子一向硬朗，每日清晨都会在后院练剑，除了偶尔咳嗽几声，没什么毛病。”
陈默道，“不过……前几**收到一封信后，就有些心神不宁，连着几夜都在书房待到很晚。”
“什么信？”
“老朽不知。”
陈默摇摇头，“楼主看书信时从不让人在旁边，看完就烧了。”
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半张写了字的宣纸上。
“剑”字的半边笔画遒劲，墨色很深，显然是用力写的。
他忽然注意到，宣纸边缘有一处极淡的压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。
他伸手摸了摸，压痕呈长方形，约莫半本书大小。
“书案上原来放着什么书？”
陈默走到书架前，扫了一眼：“应该是《江湖志》的下册，楼主前几日一首在看。”
他在书架上翻了翻，眉头皱了起来，“奇怪，怎么不见了？”
沈砚之走到书架前。
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，大多是武功秘籍和江湖传闻的抄本。
他注意到，在《江湖志》上册旁边，确实空了一个位置，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本书。
“《江湖志》里写了什么？”
“是个姓孟的书生编的，记录了近三十年江湖上的大事，还有各门派的秘闻。”
陈默道，“据说里面写了不少不光彩的事，当年出版时被不少门派打压，流传不广。
楼主也是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套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，又问：“谢楼主的三位弟子，什么时候能回来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
陈默叹了口气，“大弟子秦风去了漠北追查一批失窃的剑谱，二弟子苏雨去了蜀中拜访一位前辈，三弟子陆川……他性子最野，说是去东海找什么沉船宝藏，走时连归期都没说。”
“他们和谢楼主的关系如何？”
“秦风是楼主早年捡回来的孤儿，对楼主忠心耿耿；苏雨是女子，心思细，楼主很信任她；陆川……”陈默顿了顿，“他是五年前拜入师门的，听说家里以前是做镖师的，后来被人灭了门，楼主收留了他。
只是他性子急躁，时常和楼主拌嘴，上个月就是吵了一架才赌气走的。”
沈砚之若有所思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路过博古架时，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博古架最上层放着一个青铜爵，样式古朴，爵口有一处细微的缺口，像是新磕的。
他踮起脚看了看，缺口处沾着一点极淡的青灰色粉末，和谢临洲指甲缝里的粉末很像。
“这青铜爵是哪里来的？”
“是楼主十年前在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，说是战国时期的古物，一首摆在这儿当装饰。”
陈默道，“怎么了？”
沈砚之没说话，只是用刀尖刮了点粉末收好。
他总觉得这粉末不对劲，不像是青铜器上掉下来的锈。
***夜幕降临时，雨终于小了些。
断剑楼里点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线下，那些空荡荡的房间更显得阴森。
赵捕头借口回去报信，带着捕快们溜得飞快，只留下两个衙役守在门口。
陈默安排了两个护院守在正厅，自己则陪着沈砚之在书房坐下。
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，两人都没什么胃口。
“沈小哥，不瞒你说，老朽活了大半辈子，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。”
陈默端起茶杯，手微微发颤，“楼里的人除了护院，都是跟着楼主多年的老人，没什么仇家。
到底是谁，要下这么狠的手？”
沈砚之看着窗外的夜色：“陈先生在断剑楼多久了？”
“十五年了。”
陈默感慨道，“从楼主建楼时就在这儿了。
楼主这个人，看着冷，其实心善。
当年若不是他收留，老朽早就在路边**了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，谢楼主十年前连败七大门派高手的事。”
沈砚之忽然道，“据说那场比试，死了不少人。”
陈默的脸色暗了暗：“是。
那时候楼主年轻气盛，性子烈，被人激了几句就接了挑战。
武当的清风道长断了一条胳膊，丐帮的鲁长老被废了武功，昆仑派的少掌门……当场死在了楼主剑下。”
“这些人里，有谁可能记恨到现在？”
“清风道长五年前就羽化了，鲁长老在三年前的瘟疫里没了。”
陈默想了想，“倒是昆仑派，当年少掌门死了，掌门一夜白头，据说大病了一场。
这几年昆仑派在江湖上很低调，但谁也说不准他们心里有没有憋着气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：“除了这些，谢楼主有没有什么私仇？”
“私仇……”陈默皱起眉，像是在回忆，“倒是有一个人，当年和楼主并称‘江南双璧’，后来不知为何反目成仇，二十多年没来往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‘玉面书生’柳长卿。”
陈默道，“那人一手‘流云剑法’和楼主的‘碎星剑法’并称一绝，当年两人是最好的朋友，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闹翻了，柳长卿一气之下离开了江南，据说去了岭南。”
“因为什么事反目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
陈默摇摇头，“楼主从不提他，我们也不敢问。
只是偶尔在楼主喝醉的时候，听到他念叨过一句‘对不起长卿’。”
沈砚之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茶水己经凉了，带着股涩味。
他忽然想起阿吉手里那半片衣角，青灰色，绣着梅花——柳长卿的外号是“玉面书生”，书生常穿青衫，而梅花，正是岭南的名花。
“柳长卿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道，“他性子孤僻，离开江南后就断了音讯，江湖上很少有人再提起他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护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：“陈先生，沈小哥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是……说是楼主的老朋友，要见楼主。”
“老朋友？”
陈默一愣，“谁啊？”
“他说他叫柳长卿。”
陈默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他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他……他怎么会来？”
沈砚之站起身，眼神沉了下去：“看来，我们想找的人，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***断剑楼的大门外，站着一个白衣人。
月色透过云层洒下来，照在他身上，仿佛镀了一层银霜。
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，面容清俊，虽然两鬓有些斑白，却丝毫不显苍老，手里握着一柄折扇，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，笔法飘逸。
看到沈砚之和陈默出来，他微微颔首，声音温和却带着股疏离：“陈管家，多年不见，别来无恙？”
陈默脸色发白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沈砚之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里衣上——领口处，有一处细微的撕裂痕迹。
“阁下就是柳长卿先生？”
白衣人看向沈砚之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：“在下正是。
不知这位小哥是？”
“沈砚之。”
沈砚之道，“谢楼主己经死了。”
柳长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愣了片刻，像是没听清：“你说什么？
临洲他……昨夜在书房被人杀害，连带着楼里十九个仆役丫鬟，都死了。”
沈砚之的目光紧紧盯着他，“柳先生这时候来，是巧合，还是……早就知道了？”
柳长卿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：“我今日清晨才到临安，听说断剑楼出事，才赶紧过来的。
临洲他……怎么会被人杀害？”
“我们也想知道。”
沈砚之道，“柳先生和谢楼主二十多年没见，为何突然想起来看他？”
“我收到一封信。”
柳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，递给沈砚之，“上月收到的，是临洲写的，说有要事相商，让我务必来断剑楼一趟。
我处理完岭南的事就赶来了，没想到……”沈砚之接过信笺。
信纸是断剑楼特制的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：“长卿吾弟，二十载恩怨，该了了。
三月初三，断剑楼候君。
临洲手书。”
字迹苍劲，和书案上那半张宣纸上的“剑”字如出一辙。
“三月初三，就是昨天。”
沈砚之道，“柳先生收到信，就没觉得奇怪？”
“怎么不奇怪。”
柳长卿叹了口气，“我和他闹翻二十多年，他从未给我写过信。
我本不想来，可终究……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。”
他看向断剑楼，眼神复杂，“他信里说的恩怨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沈砚之没回答，反而举起那半片从阿吉手里找到的衣角：“柳先生认识这个吗？”
柳长卿看到那半片青灰色的衣角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，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的。”
他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昨日在城外客栈时，不小心被门闩勾破了，怎么会在你手里？”
“在阿吉手里。”
沈砚之道，“就是那个被掐死扔在井里的少年。”
柳长卿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后退一步，摇着头：“不是我！
我没有杀他！
我今天才到临安，根本没见过什么少年！”
“那你昨夜在哪里？”
“在城外的悦来客栈！”
柳长卿急忙道，“客栈掌柜可以作证！
我昨天傍晚才到临安，一首在客栈休息，今早听说断剑楼出事，才赶过来的！”
沈砚之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柳长卿的慌乱不似作伪，但他衣角的碎片出现在死者手里，这绝不是巧合。
就在这时，柳长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：“不对……昨夜我在客栈时，听到窗外有动静，好像有人在偷听。
我出去看时，只看到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影影绰绰地跑了，当时没在意，难道……”他猛地看向沈砚之：“那个叫阿吉的少年，是不是穿着粗布短褂？”
沈砚之点点头。
柳长卿闭了闭眼，像是瞬间脱了力：“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……或者听到了什么，才被人灭口的。
而那个人，故意把我衣角的碎片留在他手里，就是为了嫁祸给我！”
沈砚之看着柳长卿，忽然觉得这盘棋越来越乱了。
一个突然出现的旧友，一件沾着嫌疑的衣角，一封迟来的信。
凶手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怀疑柳长卿，甚至特意留下了证据。
那这个藏在暗处的凶手，到底是谁？
他的目的，仅仅是杀了谢临洲，还是……要把二十多年前的恩怨，一并了断？
月光下，断剑楼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沈砚之知道，柳长卿的出现，不是结束，而是把这潭浑水，搅得更浑了。
而那本失踪的《江湖志》下册，还有谢临洲指甲缝里的粉末，青铜爵上的缺口……这些散落的碎片，又该如何拼凑出真相？
夜还很长，这场发生在断剑楼的迷局，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。
沈砚之蹲在井沿边，手指轻轻拂过少年脖颈处的淤痕——那是一圈深深的指印，边缘发紫，显然是被人活活掐死的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陈默站在一旁，拐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拄得咯吱响，“今早见他跑出去时还好好的，怎么会……”赵捕头在旁边踮着脚看了两眼，胃里一阵翻腾，赶紧扭过头去：“陈先生，这……这前后十九条人命，可不是小事啊！
依我看，还是得尽快报给六扇门，让他们派高手来查。”
“高手？”
沈砚之忽然开口，目光从阿吉紧握的指缝间移开，“赵捕头觉得，什么样的高手能在一夜之间杀了断剑楼十九个人，还能让护院们在西厢房睡到日上三竿？”
赵捕头被问得一噎：“这……这我哪知道？
江湖上的能人异士多了去了。”
“能人异士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。”
沈砚之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毒死仆役，拧断丫鬟的脖子，再用楼主自己的剑杀了他，最后把报信的阿吉掐死扔井里。
这手法又杂又乱，倒像是……几个人干的。”
陈默眼神一动：“沈小哥的意思是，凶手不止一个？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
沈砚之看向西厢房的方向，“护院们说昨夜在西厢房喝酒，后来睡着了。
是真的贪懒睡过头，还是被人下了药？”
这话提醒了陈默，他连忙对旁边的护院道：“去，把西厢房里的酒坛和杯子都拿过来，让沈小哥看看。”
护院应声跑去。
赵捕头在一旁听着，见沈砚之分析得头头是道，倒也不敢再把他当普通客商：“这位小哥看着面生，不知师从何处？”
沈砚之没接话，只盯着阿吉的**。
方才他注意到，少年的右手始终攥得很紧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
他示意两个捕快按住**的胳膊，自己小心地掰开僵硬的手指——掌心里是半片撕碎的衣角，青灰色的，料子很普通，但边角处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是手工绣的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陈默凑近看了看。
“像是从谁身上撕下来的。”
沈砚之把那半片衣角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布包里，“阿吉在跑出去之前，可能和凶手打了照面，还扯了对方一把。”
正说着，去西厢房的护院捧着一个酒坛和几个粗瓷碗回来了。
酒坛是普通的陶土坛，标签早就被雨水泡掉了，碗底还残留着些酒渍。
沈砚之倒了点残酒在碗里，凑近闻了闻，又用指尖沾了点尝了尝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酒里掺了‘醉仙散’。”
他放下碗，“这药无色无味，混在酒里能让人昏睡六个时辰以上，寻常药店买不到，多半是江湖上的人用的。”
赵捕头脸色一变：“这么说，护院们是被人下了药？
那这凶手肯定是楼里的人！
不然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酒里掺东西？”
陈默的脸色沉了下去：“楼里除了死去的这些人，就剩下我们几个护院和老朽了。
赵捕头是怀疑我们？”
“我可没说……”赵捕头连忙摆手，“只是猜测，猜测而己。”
沈砚之没理会他们的争执，转身往正厅走。
谢临洲的**还趴在书案上，后背的“断水”剑依旧插在那里。
他重新扶起死者的身子，这次看得更仔细——谢临洲的指甲缝里有些暗红的粉末，不像是血迹。
他用刀尖刮了一点下来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有股淡淡的腥气。
“陈先生，谢楼主最近身体如何？”
“楼主身子一向硬朗，每日清晨都会在后院练剑，除了偶尔咳嗽几声，没什么毛病。”
陈默道，“不过……前几**收到一封信后，就有些心神不宁，连着几夜都在书房待到很晚。”
“什么信？”
“老朽不知。”
陈默摇摇头，“楼主看书信时从不让人在旁边，看完就烧了。”
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半张写了字的宣纸上。
“剑”字的半边笔画遒劲，墨色很深，显然是用力写的。
他忽然注意到，宣纸边缘有一处极淡的压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。
他伸手摸了摸，压痕呈长方形，约莫半本书大小。
“书案上原来放着什么书？”
陈默走到书架前，扫了一眼：“应该是《江湖志》的下册，楼主前几日一首在看。”
他在书架上翻了翻，眉头皱了起来，“奇怪，怎么不见了？”
沈砚之走到书架前。
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，大多是武功秘籍和江湖传闻的抄本。
他注意到，在《江湖志》上册旁边，确实空了一个位置，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本书。
“《江湖志》里写了什么？”
“是个姓孟的书生编的，记录了近三十年江湖上的大事，还有各门派的秘闻。”
陈默道，“据说里面写了不少不光彩的事，当年出版时被不少门派打压，流传不广。
楼主也是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套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，又问：“谢楼主的三位弟子，什么时候能回来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
陈默叹了口气，“大弟子秦风去了漠北追查一批失窃的剑谱，二弟子苏雨去了蜀中拜访一位前辈，三弟子陆川……他性子最野，说是去东海找什么沉船宝藏，走时连归期都没说。”
“他们和谢楼主的关系如何？”
“秦风是楼主早年捡回来的孤儿，对楼主忠心耿耿；苏雨是女子，心思细，楼主很信任她；陆川……”陈默顿了顿，“他是五年前拜入师门的，听说家里以前是做镖师的，后来被人灭了门，楼主收留了他。
只是他性子急躁，时常和楼主拌嘴，上个月就是吵了一架才赌气走的。”
沈砚之若有所思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路过博古架时，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博古架最上层放着一个青铜爵，样式古朴，爵口有一处细微的缺口，像是新磕的。
他踮起脚看了看，缺口处沾着一点极淡的青灰色粉末，和谢临洲指甲缝里的粉末很像。
“这青铜爵是哪里来的？”
“是楼主十年前在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，说是战国时期的古物，一首摆在这儿当装饰。”
陈默道，“怎么了？”
沈砚之没说话，只是用刀尖刮了点粉末收好。
他总觉得这粉末不对劲，不像是青铜器上掉下来的锈。
***夜幕降临时，雨终于小了些。
断剑楼里点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线下，那些空荡荡的房间更显得阴森。
赵捕头借口回去报信，带着捕快们溜得飞快，只留下两个衙役守在门口。
陈默安排了两个护院守在正厅，自己则陪着沈砚之在书房坐下。
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，两人都没什么胃口。
“沈小哥，不瞒你说，老朽活了大半辈子，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。”
陈默端起茶杯，手微微发颤，“楼里的人除了护院，都是跟着楼主多年的老人，没什么仇家。
到底是谁，要下这么狠的手？”
沈砚之看着窗外的夜色：“陈先生在断剑楼多久了？”
“十五年了。”
陈默感慨道，“从楼主建楼时就在这儿了。
楼主这个人，看着冷，其实心善。
当年若不是他收留，老朽早就在路边**了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，谢楼主十年前连败七大门派高手的事。”
沈砚之忽然道，“据说那场比试，死了不少人。”
陈默的脸色暗了暗：“是。
那时候楼主年轻气盛，性子烈，被人激了几句就接了挑战。
武当的清风道长断了一条胳膊，丐帮的鲁长老被废了武功，昆仑派的少掌门……当场死在了楼主剑下。”
“这些人里，有谁可能记恨到现在？”
“清风道长五年前就羽化了，鲁长老在三年前的瘟疫里没了。”
陈默想了想，“倒是昆仑派，当年少掌门死了，掌门一夜白头，据说大病了一场。
这几年昆仑派在江湖上很低调，但谁也说不准他们心里有没有憋着气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：“除了这些，谢楼主有没有什么私仇？”
“私仇……”陈默皱起眉，像是在回忆，“倒是有一个人，当年和楼主并称‘江南双璧’，后来不知为何反目成仇，二十多年没来往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‘玉面书生’柳长卿。”
陈默道，“那人一手‘流云剑法’和楼主的‘碎星剑法’并称一绝，当年两人是最好的朋友，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闹翻了，柳长卿一气之下离开了江南，据说去了岭南。”
“因为什么事反目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
陈默摇摇头，“楼主从不提他，我们也不敢问。
只是偶尔在楼主喝醉的时候，听到他念叨过一句‘对不起长卿’。”
沈砚之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茶水己经凉了，带着股涩味。
他忽然想起阿吉手里那半片衣角，青灰色，绣着梅花——柳长卿的外号是“玉面书生”，书生常穿青衫，而梅花，正是岭南的名花。
“柳长卿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道，“他性子孤僻，离开江南后就断了音讯，江湖上很少有人再提起他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护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：“陈先生，沈小哥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是……说是楼主的老朋友，要见楼主。”
“老朋友？”
陈默一愣，“谁啊？”
“他说他叫柳长卿。”
陈默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他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他……他怎么会来？”
沈砚之站起身，眼神沉了下去：“看来，我们想找的人，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***断剑楼的大门外，站着一个白衣人。
月色透过云层洒下来，照在他身上，仿佛镀了一层银霜。
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，面容清俊，虽然两鬓有些斑白，却丝毫不显苍老，手里握着一柄折扇，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，笔法飘逸。
看到沈砚之和陈默出来，他微微颔首，声音温和却带着股疏离：“陈管家，多年不见，别来无恙？”
陈默脸色发白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沈砚之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里衣上——领口处，有一处细微的撕裂痕迹。
“阁下就是柳长卿先生？”
白衣人看向沈砚之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：“在下正是。
不知这位小哥是？”
“沈砚之。”
沈砚之道，“谢楼主己经死了。”
柳长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愣了片刻，像是没听清：“你说什么？
临洲他……昨夜在书房被人杀害，连带着楼里十九个仆役丫鬟，都死了。”
沈砚之的目光紧紧盯着他，“柳先生这时候来，是巧合，还是……早就知道了？”
柳长卿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：“我今日清晨才到临安，听说断剑楼出事，才赶紧过来的。
临洲他……怎么会被人杀害？”
“我们也想知道。”
沈砚之道，“柳先生和谢楼主二十多年没见，为何突然想起来看他？”
“我收到一封信。”
柳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，递给沈砚之，“上月收到的，是临洲写的，说有要事相商，让我务必来断剑楼一趟。
我处理完岭南的事就赶来了，没想到……”沈砚之接过信笺。
信纸是断剑楼特制的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：“长卿吾弟，二十载恩怨，该了了。
三月初三，断剑楼候君。
临洲手书。”
字迹苍劲，和书案上那半张宣纸上的“剑”字如出一辙。
“三月初三，就是昨天。”
沈砚之道，“柳先生收到信，就没觉得奇怪？”
“怎么不奇怪。”
柳长卿叹了口气，“我和他闹翻二十多年，他从未给我写过信。
我本不想来，可终究……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。”
他看向断剑楼，眼神复杂，“他信里说的恩怨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沈砚之没回答，反而举起那半片从阿吉手里找到的衣角：“柳先生认识这个吗？”
柳长卿看到那半片青灰色的衣角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，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的。”
他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昨日在城外客栈时，不小心被门闩勾破了，怎么会在你手里？”
“在阿吉手里。”
沈砚之道，“就是那个被掐死扔在井里的少年。”
柳长卿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后退一步，摇着头：“不是我！
我没有杀他！
我今天才到临安，根本没见过什么少年！”
“那你昨夜在哪里？”
“在城外的悦来客栈！”
柳长卿急忙道，“客栈掌柜可以作证！
我昨天傍晚才到临安，一首在客栈休息，今早听说断剑楼出事，才赶过来的！”
沈砚之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柳长卿的慌乱不似作伪，但他衣角的碎片出现在死者手里，这绝不是巧合。
就在这时，柳长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：“不对……昨夜我在客栈时，听到窗外有动静，好像有人在偷听。
我出去看时，只看到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影影绰绰地跑了，当时没在意，难道……”他猛地看向沈砚之：“那个叫阿吉的少年，是不是穿着粗布短褂？”
沈砚之点点头。
柳长卿闭了闭眼，像是瞬间脱了力：“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……或者听到了什么，才被人灭口的。
而那个人，故意把我衣角的碎片留在他手里，就是为了嫁祸给我！”
沈砚之看着柳长卿，忽然觉得这盘棋越来越乱了。
一个突然出现的旧友，一件沾着嫌疑的衣角，一封迟来的信。
凶手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怀疑柳长卿，甚至特意留下了证据。
那这个藏在暗处的凶手，到底是谁？
他的目的，仅仅是杀了谢临洲，还是……要把二十多年前的恩怨，一并了断？
月光下，断剑楼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沈砚之知道，柳长卿的出现，不是结束，而是把这潭浑水，搅得更浑了。
而那本失踪的《江湖志》下册，还有谢临洲指甲缝里的粉末，青铜爵上的缺口……这些散落的碎片，又该如何拼凑出真相？
夜还很长，这场发生在断剑楼的迷局，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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