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晨钟暮鼓皆是苦
慕容辰，或者说，此刻占据着宫女苏小鱼身体的慕容辰，几乎是凭借着多年帝王生涯锻炼出的最后一丝意志力，才没有在返回低等宫女住所的路上瘫软在地。
赵无极带着那个顶着皇帝皮囊的苏小鱼离开了，御花园重归寂静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不，甚至不是一个人，他现在是“苏小鱼”，一个卑微的、在深夜出现在御花园核心区域而显得十分可疑的小宫女。
冷风穿透单薄的宫女服饰，刺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。
这具身体，比他想象的要轻盈，也要脆弱得多。
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，从腹部蔓延开来——苏小鱼晚上偷藏的那块小点心，显然不足以支撑任何体力消耗。
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脚底传来的疼痛，这双粗布鞋的鞋底薄得像纸，方才一路小跑，碎石硌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凭着脑海中残存的、属于苏小鱼的零星记忆碎片，他辨认着方向，朝着宫女居住的“西三所”挪动。
月光下，那些他平日里乘坐龙辇经过时从未正眼瞧过的宫道，变得异常漫长而崎岖。
朱红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，仿佛随时会吞噬掉他这个渺小的存在。
好不容易摸到西三所那扇破旧的木门前，里面己经隐约传来了鼾声和梦呓。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门，一股混杂着汗味、廉价头油味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呛得他几乎要呕吐。
大通铺上，密密麻麻睡了十几个人，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。
属于苏小鱼的位置在最里面，紧挨着漏风的窗户。
他摸索着躺下，身下的铺板硬得硌人，薄薄的被子又冷又潮，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。
慕容辰睁大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，巨大的屈辱感和荒谬感几乎将他淹没。
想他堂堂天子，竟会沦落至此！
那个蠢材苏小鱼，此刻是不是正躺在他的龙床上，享受着温香软玉？
愤怒过后，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寒冷。
他蜷缩起来，试图保存一点体温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必须尽快换回来！
然而，命运并未给他喘息之机。
仿佛只是刚合眼，一声尖锐的铜锣声就在窗外炸响，紧接着是一个粗哑妇人的吆喝：“起来了！
死丫头们！
还想睡到日上三竿吗？
赶紧的！
各处的活儿还等着呢！”
天还未亮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慕容辰被人粗暴地从铺上推搡起来，头晕眼花，西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。
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瞬间忙碌起来的宫女们，穿衣、洗漱、整理床铺，动作快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。
没有人多看他一眼，或者说，没有人有空关心“苏小鱼”今天的异常迟钝。
“苏小鱼！
发什么呆！
还不快去打水！”
一个身材粗壮、满脸横肉的嬷嬷叉着腰站在门口，正是负责管理他们的张嬷嬷。
她那双三角眼锐利地扫过慕容辰，“怎么，昨儿晚上偷鸡摸狗去了？
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德行！”
慕容辰何时受过这等**？
一股怒火首冲头顶，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呵斥，却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，将那句“放肆”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学着旁边宫女的样子，含糊地应了一声“是”，低头拿起一个沉重的木桶，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水井在院子另一头。
冰冷的井绳磨砺着他从未干过粗活的手心，很快就起了水泡，**辣地疼。
打起满满一桶水，重量超乎他的想象，每走一步，水都会晃出来，溅湿他本就单薄的裤腿和鞋子，冰冷刺骨。
一趟，两趟……需要将院子里的大水缸灌满。
他从未觉得短短几十步路如此漫长。
而这，仅仅是一天的开始。
灌完水，是打扫庭院。
然后是去浣衣局领取各宫主子们换洗的衣物。
那些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，需要用手一点点搓洗，冰冷的水里似乎加了什么刺鼻的东西，泡得他手指发白、肿胀，关节僵硬疼痛。
期间，他因为动作慢了些，被张嬷嬷用戒尺狠狠抽打了两下手背。
那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失控，但看到周围其他宫女麻木而隐忍的眼神，他再次强迫自己忍了下来。
在这里，没有人在意你是不是皇帝，他们只在意活干没干完。
午膳时间，所谓的膳食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，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面窝头，还有一小碟不见油星的咸菜。
慕容辰看着这猪食一样的东西，胃里一阵翻腾。
可剧烈的体力消耗带来的饥饿感，最终战胜了尊严。
他学着别人的样子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，窝头粗糙地刮过喉咙，滋味难以形容。
午后，他被分配去刷洗恭桶。
那是御膳房后面一个偏僻的角落，恶臭冲天。
数十个污秽不堪的木质马桶堆在一起，**嗡嗡地围着打转。
慕容辰站在那一片狼藉前，胃里翻江倒海，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。
“哟，苏小鱼，今儿个怎么还娇气上了？”
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，是同一个屋的宫女春桃，平日里就与苏小鱼不太对付，“赶紧的，刷不完这些，晚上别想吃饭！
还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呢？”
慕容辰死死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。
他拿起旁边散发着恶臭的刷子，蹲下身，开始机械地重复刷洗的动作。
污秽溅到了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，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：这就是她过的日子？
这就是他治下，一个普通宫女每天都要经历的日常？
他曾经因为一件龙袍上绣线略有瑕疵而杖责司制局宫女，因为一杯茶温度稍欠而将奉茶太监贬入浣衣局……他从未想过，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，背后竟是如此具象的、令人作呕的苦难。
原来，他脚下的金砖，是由无数这样的苦役和血汗砌成的。
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冲击击垮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高声喊道：“苏小鱼！
苏小鱼在不在？
快！
赵公公传你！
立刻去乾清宫西暖阁见驾！”
刷恭桶的众人都愣住了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满身污秽、形容狼狈的慕容辰身上。
春桃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。
慕容辰（苏小鱼身体）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是赵无极？
他传苏小鱼去见“皇帝”？
难道……是那个蠢材苏小鱼在龙椅上撑不住了，出了什么纰漏，急需找他商议？
希望之火重新燃起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。
他现在这副模样，如何去面“圣”？
而这次召见，究竟是转机，还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？
他放下刷子，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，挺首了那具疲惫不堪、沾满污秽的脊背，跟着小太监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走去。
每走一步，脚下的疼痛和身上的恶臭都在提醒他，这两个世界之间，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而乾清宫里，等待他的，又会是什么？
赵无极带着那个顶着皇帝皮囊的苏小鱼离开了，御花园重归寂静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不，甚至不是一个人，他现在是“苏小鱼”，一个卑微的、在深夜出现在御花园核心区域而显得十分可疑的小宫女。
冷风穿透单薄的宫女服饰，刺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。
这具身体，比他想象的要轻盈，也要脆弱得多。
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，从腹部蔓延开来——苏小鱼晚上偷藏的那块小点心，显然不足以支撑任何体力消耗。
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脚底传来的疼痛，这双粗布鞋的鞋底薄得像纸，方才一路小跑，碎石硌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凭着脑海中残存的、属于苏小鱼的零星记忆碎片，他辨认着方向，朝着宫女居住的“西三所”挪动。
月光下，那些他平日里乘坐龙辇经过时从未正眼瞧过的宫道，变得异常漫长而崎岖。
朱红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，仿佛随时会吞噬掉他这个渺小的存在。
好不容易摸到西三所那扇破旧的木门前，里面己经隐约传来了鼾声和梦呓。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门，一股混杂着汗味、廉价头油味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呛得他几乎要呕吐。
大通铺上，密密麻麻睡了十几个人，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。
属于苏小鱼的位置在最里面，紧挨着漏风的窗户。
他摸索着躺下，身下的铺板硬得硌人，薄薄的被子又冷又潮，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。
慕容辰睁大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，巨大的屈辱感和荒谬感几乎将他淹没。
想他堂堂天子，竟会沦落至此！
那个蠢材苏小鱼，此刻是不是正躺在他的龙床上，享受着温香软玉？
愤怒过后，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寒冷。
他蜷缩起来，试图保存一点体温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必须尽快换回来！
然而，命运并未给他喘息之机。
仿佛只是刚合眼，一声尖锐的铜锣声就在窗外炸响，紧接着是一个粗哑妇人的吆喝：“起来了！
死丫头们！
还想睡到日上三竿吗？
赶紧的！
各处的活儿还等着呢！”
天还未亮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慕容辰被人粗暴地从铺上推搡起来，头晕眼花，西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。
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瞬间忙碌起来的宫女们，穿衣、洗漱、整理床铺，动作快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。
没有人多看他一眼，或者说，没有人有空关心“苏小鱼”今天的异常迟钝。
“苏小鱼！
发什么呆！
还不快去打水！”
一个身材粗壮、满脸横肉的嬷嬷叉着腰站在门口，正是负责管理他们的张嬷嬷。
她那双三角眼锐利地扫过慕容辰，“怎么，昨儿晚上偷鸡摸狗去了？
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德行！”
慕容辰何时受过这等**？
一股怒火首冲头顶，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呵斥，却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，将那句“放肆”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学着旁边宫女的样子，含糊地应了一声“是”，低头拿起一个沉重的木桶，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水井在院子另一头。
冰冷的井绳磨砺着他从未干过粗活的手心，很快就起了水泡，**辣地疼。
打起满满一桶水，重量超乎他的想象，每走一步，水都会晃出来，溅湿他本就单薄的裤腿和鞋子，冰冷刺骨。
一趟，两趟……需要将院子里的大水缸灌满。
他从未觉得短短几十步路如此漫长。
而这，仅仅是一天的开始。
灌完水，是打扫庭院。
然后是去浣衣局领取各宫主子们换洗的衣物。
那些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，需要用手一点点搓洗，冰冷的水里似乎加了什么刺鼻的东西，泡得他手指发白、肿胀，关节僵硬疼痛。
期间，他因为动作慢了些，被张嬷嬷用戒尺狠狠抽打了两下手背。
那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失控，但看到周围其他宫女麻木而隐忍的眼神，他再次强迫自己忍了下来。
在这里，没有人在意你是不是皇帝，他们只在意活干没干完。
午膳时间，所谓的膳食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，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面窝头，还有一小碟不见油星的咸菜。
慕容辰看着这猪食一样的东西，胃里一阵翻腾。
可剧烈的体力消耗带来的饥饿感，最终战胜了尊严。
他学着别人的样子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，窝头粗糙地刮过喉咙，滋味难以形容。
午后，他被分配去刷洗恭桶。
那是御膳房后面一个偏僻的角落，恶臭冲天。
数十个污秽不堪的木质马桶堆在一起，**嗡嗡地围着打转。
慕容辰站在那一片狼藉前，胃里翻江倒海，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。
“哟，苏小鱼，今儿个怎么还娇气上了？”
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，是同一个屋的宫女春桃，平日里就与苏小鱼不太对付，“赶紧的，刷不完这些，晚上别想吃饭！
还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呢？”
慕容辰死死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。
他拿起旁边散发着恶臭的刷子，蹲下身，开始机械地重复刷洗的动作。
污秽溅到了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，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：这就是她过的日子？
这就是他治下，一个普通宫女每天都要经历的日常？
他曾经因为一件龙袍上绣线略有瑕疵而杖责司制局宫女，因为一杯茶温度稍欠而将奉茶太监贬入浣衣局……他从未想过，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，背后竟是如此具象的、令人作呕的苦难。
原来，他脚下的金砖，是由无数这样的苦役和血汗砌成的。
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冲击击垮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高声喊道：“苏小鱼！
苏小鱼在不在？
快！
赵公公传你！
立刻去乾清宫西暖阁见驾！”
刷恭桶的众人都愣住了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满身污秽、形容狼狈的慕容辰身上。
春桃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。
慕容辰（苏小鱼身体）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是赵无极？
他传苏小鱼去见“皇帝”？
难道……是那个蠢材苏小鱼在龙椅上撑不住了，出了什么纰漏，急需找他商议？
希望之火重新燃起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。
他现在这副模样，如何去面“圣”？
而这次召见，究竟是转机，还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？
他放下刷子，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，挺首了那具疲惫不堪、沾满污秽的脊背，跟着小太监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走去。
每走一步，脚下的疼痛和身上的恶臭都在提醒他，这两个世界之间，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而乾清宫里，等待他的，又会是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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