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锈痕

头痛的余韵像蛛网般黏着在大脑深处，但那张来自1975年的照片，却比任何物理层面的疼痛都更让陈序感到灼烧般的焦躁。

他几乎一夜未眠，天色在连绵的雨水中透出灰败的亮色时，他便将照片小心地收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，塞进风衣内侧口袋，首奔他供职的——或者说，混日子的——那家都市报社。

报社资料室位于大楼裙楼的地下一层，终年弥漫着旧纸张、油墨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。

这里是信息的坟墓，也是记忆的迷宫。

对于如今几乎被定性为“失踪人口家属”的陈序来说，这里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接触大量旧闻资料的地方。

“哟，稀客啊。”

资料室主任老孙端着那个搪瓷掉得斑斑点点的茶缸，从一堆泛黄的报纸后面抬起头，镜片后的小眼睛带着点戏谑，“又来‘深入生活’，找写作素材？”

陈序扯了扯嘴角，算是回应。

他知道老孙人不错，就是嘴碎。

他拉开老孙对面的椅子坐下，首接略过了寒暄，将那个装着照片的文件袋轻轻推了过去。

“孙主任，帮个忙，看看这个。”

老孙放下茶缸，狐疑地拿起文件袋，抽出照片。

当他看清照片内容时，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，像一团揉皱的报纸。

“这啥？

老电影剧照？”

他嘟囔着，把照片凑到眼前，仔细端详，“啧，这街景……有点眼熟啊。

看这墙垛子，这老槐树……像是西城根儿那片儿？

不对，又不太像……”陈序的心微微提了起来，身体不自觉地前倾：“您再仔细看看，重点是**，还有这拍摄年代。”

他刻意避开了照片上那个酷似自己的男人。

“1975年……嚯，够老的。”

老孙用手指点了点照片右下角的日期，又翻过来看了看空白的背面，“这谁给你的？

照片上这小姑娘挺俊，谁啊？”

“一个朋友托我查的。”

陈序含糊其辞，追问道，“西城根儿？

现在那边变化太大了，还能找到具**置吗？”

“难喽。”

老孙摇摇头，把照片递还给陈序，“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。

那边经历过旧城改造，后来又建商业区，早就物是人非咯。

除非是那种地标性的老建筑，像……对了，就像你们家林晚之前挺感兴趣的那片老宅区，好像就有几栋没拆利索的。”

林晚的名字像一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地刺了陈序一下。

他猛地抬头：“林晚？

她来过这儿？

查老宅区？”

“啊？

你不知道？”

老孙有些意外，随即恍然，“哦，大概是一个多月前了吧？

她来找过几次旧地图和城市规划资料，说是设计项目需要参考。

我还帮她复印过几张呢。”

陈序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林晚从未跟他提过需要查这些。

她的设计项目多是现代风格，怎么会突然对老宅区感兴趣？

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，不动声色地问：“她具体查的是哪一片？

资料还在吗？”

“就我刚才说的，西城根儿往南，那片叫‘柳巷’的老宅区。

资料……”老孙挠了挠半秃的头顶，“应该还在归档框里吧，我找找……”就在这时，资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，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微光。

陈序和老孙同时转头。

只见一个穿着警服，身材挺拔，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正落在陈序身上。

他肩头的警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
是赵振海。

负责林晚失踪案的***长。

“陈序？”

赵振海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“正好，省得我去你家找了。

有点情况，需要你再跟我回局里一趟，配合调查。”

老孙见状，立刻缩了缩脖子，重新端起了他的茶缸，假装沉浸在那堆旧报纸里。

陈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
赵振海在这个时候出现，绝不仅仅是“例行询问”那么简单。

他下意识地按了按风衣内侧口袋里的那张照片，冰凉的文件夹边缘硌在他的指尖。

照片，老宅，林晚的秘密调查，以及赵振海审视的目光……几条原本模糊的线，似乎在这一刻，被无形地牵引着，即将交汇。

陈序站起身，迎向赵振海的目光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：“好，我跟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