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龙入海

，夕阳把青石板路染得暖洋洋的。沈建国收起修鞋摊，铁架子摩擦地面发出“嘎吱”声，和远处传来的收废品的铃铛声遥相呼应。“建国，收摊啦？”王婶的胡辣汤摊还没撤，锅里的汤咕嘟着，散着最后的余温。“嗯，回去给俺爹做晚饭。”沈建国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，脚步沉稳地往老宅走。刚到门口，就见老三沈建业推着自行车站在那儿，车后座上坐着他媳妇李梅，怀里还抱着个三岁的小姑娘，是他的女儿念念。“哥。”沈建业喊了一声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戴着副黑框眼镜，斯文气里透着点书卷气。“回来了。”沈建国放下箱子，伸手逗了逗念念，“念念，还记得大伯不？”，摇摇头，引得众人都笑了。李梅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背：“这孩子，上次见还是过年，早忘了。”她手里拎着个布包，“给叔和哥带了点单位发的点心。”，从屋里走出来，看见沈建业一家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：“建业回来啦？快进屋，外头凉。”，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，老六沈建涛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，他穿着件沾满尘土的工装，裤脚还沾着泥点，看见沈建国和沈建业，咧嘴一笑：“哥，三哥，我也回来了。”
“咋回来了？工地上不忙？”沈建国皱了皱眉。老六跟着老四在城郊的工地上干活，平时很少回来，除非有急事。

沈建涛的笑容淡了点，**手，眼神有些闪躲：“四哥……四哥在工地上出了点事，从架子上摔下来了，腿崴了，得休养些日子。”

“严重不？”沈建国心里一紧，往前凑了一步。

“不算太严重，就是得躺些日子，工头给了点钱，不够看医生的……我回来，想跟哥几个凑凑。”沈建涛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头也快埋到胸口了。他日子过得紧，媳妇在家带俩娃，手里几乎没余钱。

“钱的事别急，先吃饭，吃完饭再说。”沈**沉声道，“建国，去叫你二哥，让他过来吃饭。”

沈建国刚要出门，就见沈建军提着个塑料袋风风火火地闯进来，脸上带着点烦躁，一进门就嚷嚷：“气死我了！那批洗衣粉厂家不认账，我这损失找谁补去！”他看见沈建业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，“哟，我们的大知识分子回来了？这次回来又给咱爹带啥‘精神食粮’了？”

沈建业眉头微蹙：“二哥，说话别带刺。”

“我带刺？”沈建军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摔，里面的卤菜洒出来点，“我这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，不像某些人，捧着铁饭碗，清高得很。”

“行了！”沈**把拐杖往地上一顿，“吃饭！”
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沈建国默默去厨房忙活，李梅抱着念念，小声哄着孩子。沈建涛缩在角落，大气不敢出。沈建业推了推眼镜，看着沈建军，眼神里有无奈，也有理解。

饭桌上，气氛依旧有些僵。沈建军闷头喝酒，时不时抱怨几句生意上的事。沈建业给沈**夹着菜，轻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。沈建涛扒拉着米饭，快吃完时才又提起老四的事：“二哥，三哥，四哥的医药费……”

沈建军手一挥：“多少钱？我出！跟我客气啥！”他说着就往兜里摸钱包，动作却顿了顿，随即又梗着脖子，“等我明天把那批货处理了，钱就到位！”

沈建国看了他一眼，知道他最近手头紧，开口道：“我这儿有攒下的钱，先拿去用。”

“哥，不用……”沈建涛想推辞。

“拿着。”沈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都是兄弟。”
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咳，一个瘦高的身影探进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衣服皱巴巴的，正是老五沈建辉。他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：“爸，哥，我回来蹭顿饭。”

没人理他。沈**瞪了他一眼，沈建军直接扭过头，沈建业叹了口气。沈建辉也不尴尬，自顾自地坐下，拿起筷子就夹菜：“还是家里的饭香，我在外头吃的那些，简直不是人吃的。”

“你又折腾啥去了？”沈**没好气地问。

“嗨，做点小生意。”沈建辉含糊其辞，扒了两口饭，“这次就是暂时周转不开，等我缓过来，保证给家里换个**电！”

这话没人信。他这些年换的“生意”没有十样也有八样，没一样成的，每次回来都是灰头土脸的。

饭吃到一半，院门再次被推开，这次进来的是老八沈小宝。他穿着干净的T恤牛仔裤，背着个双肩包，脸色有些苍白，咳嗽了两声。

“老八回来啦。”沈建国赶紧起身给他盛饭。老八身体弱，从小就是兄弟们疼着的。

沈小宝点点头，坐下后喝了口热水，才轻声说：“爸，哥，我这次回来，是有件事要说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，连一直咋咋呼呼的沈建军都安静下来。

沈小宝看了看众人，又看了看老宅的屋顶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：“街道办的人找过我，说……说咱们这条老街，还有这老宅，要拆迁了。”

“哐当”一声，沈建军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
沈**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，像是没听清。

沈建国的脸瞬间僵住，他下意识地看向修鞋摊的方向，又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和弟弟们一起爬过的树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沈小宝还在轻轻咳嗽，每一声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老街的烟火气，似乎在这一刻，被这句话生生掐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