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落寒川

茶水溅在指尖的热度，烫得沈知寒猛地回神。

他慌忙缩回手，指尖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明显，却不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来得灼人。

他垂眸看着杯盏里晃动的茶影，瓷白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氤氲了他眼底的情绪。

那句“留在你身边”，像是一颗投入沸水中的石子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烫。

“不必了。”

沈知寒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，他转过身，将空了大半的茶杯搁在廊下的石桌上，“青淮城太小，容不下陆先生这样的大人物。”

陆寻川看着他挺首的脊背，那副模样，像是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，明明怕得发抖，却还要硬撑着摆出最冷漠的姿态。

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，杯底与石桌相触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知寒，”陆寻川的声音沉了几分，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，“我不是来做客的。”

沈知寒没有回头，他抬手拂过廊下悬着的一串风干的莲蓬，指尖划过干枯的莲房，触感粗糙。

“五年前，你走得干脆利落，一句交代都没有。

如今，你又何必回来？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喜怒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说出这句话时，他的喉咙有多堵。

五年前的那个夏天，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。

他和陆寻川窝在老宅的书房里，他画画，陆寻川看书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落在书页上，落在他的发顶，暖得不像话。

那时的陆寻川，会忽然凑过来，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，然后笑着说：“知寒，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，就回来娶你。”

他信了。

可等啊等，等到梧桐叶落了又生，等到腊梅开了又谢，等到整个城市都换了模样，却只等来了陆寻川彻底消失的消息。

没有只言片语，没有一丝踪迹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
他发了疯似的找，问遍了所有认识他们的人，翻遍了所有能联系到的方式，最后，只找到了一封被退回的信，信封上的字迹，是他亲手写的“陆寻川亲启”。

后来，他才知道，陆寻川走了，去了很远的地方，接手了家族的生意，成了别人口中高高在上的陆总。

而他，成了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人。

沈知寒的指尖微微发颤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看向陆寻川，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，露出里面深藏的委屈和怨怼。

“陆寻川，你凭什么？

凭什么五年前说走就走，五年后又说回来就回来？

你把我当成什么了？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，划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看似平静的薄冰。

陆寻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心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疼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想要伸手去抱他，却被沈知寒猛地躲开。

“别碰我。”

沈知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，“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。”

陆寻川的手僵在半空，眼底的痛色更浓。

他知道，这些年，沈知寒受了太多委屈。

“我知道，我欠你一句解释。”

陆寻川的声音沙哑，他看着沈知寒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五年前，我走，是因为家族出了变故，父亲病重，公司动荡，我必须回去稳住局面。

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，我只是……怕你跟着我受苦。”

怕你跟着我，面对那些明枪暗箭；怕你跟着我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；怕你那么干净纯粹的人，被卷入那些肮脏的纷争里。

所以，他选择了独自承担。

他以为，等他把一切都处理好，等他有能力给沈知寒一个安稳的未来，再回来找他，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可他没想到，这一别，就是五年。

这五年里，他无数次想过回来，无数次拿起手机想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，却又一次次放下。

他怕听到沈知寒的声音，怕自己会忍不住立刻飞回来；更怕，沈知寒己经忘了他。

首到半年前，他彻底稳住了公司的局面，肃清了所有障碍，才终于敢踏上这片土地。

他找了沈知寒整整三个月，从北到南，从东到西，最后才在青淮城的这条旧巷里，找到了他。

沈知寒怔怔地看着他，眼底的红意更浓。

家族变故，父亲病重，公司动荡……这些，他从未听说过。

他只知道，陆寻川走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
“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
沈知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“你可以告诉我，我们可以一起面对。

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
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？

为什么要让他像个傻子一样，等了五年，怨了五年？

陆寻川看着他眼底的泪光，心脏像是被揉碎了一样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这一次，沈知寒没有躲开。

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沈知寒冰凉的指尖，温热的掌心裹着他的手，像是要将这五年的冰冷都捂热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陆寻川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，“是我错了。

我不该瞒着你，不该让你等这么久。”

沈知寒的指尖被他握在掌心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，像是一股暖流，融化了五年的坚冰。

他看着陆寻川眼底的***，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几根白发，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愧疚，忽然就觉得，那些怨，那些恨，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。

他终究，还是舍不得。

舍不得怪他。

雪不知何时停了，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落在院中的腊梅上，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
廊下的茶烟袅袅升起，带着淡淡的龙井香，萦绕在两人之间。

沈知寒的眼眶一热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，砸在陆寻川的手背上，滚烫滚烫的。

陆寻川的心猛地一颤，他收紧了掌心，将沈知寒拥入怀中。

时隔五年，这个拥抱，迟了太久太久。

沈知寒的肩膀微微颤抖着，他靠在陆寻川的胸膛上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，像是听到了五年前那个雪夜，他窝在陆寻川怀里，听到的心跳声一样。

熟悉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，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。

“陆寻川，”沈知寒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哭腔，“你**。”

“嗯，我**。”

陆寻川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，“我是**，所以，我回来了。

这一次，再也不会走了。”

阳光越过院墙，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院中的腊梅，开得愈发热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