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画中深渊

亲兵撤去后的“洗砚池”重归死寂。

寒风卷着雨丝从破碎的门扉倒灌进来，吹得案头那盏八角宫灯忽明忽暗，将沈清秋的身影在墙上拉扯得支离破碎。

她没有立刻去动那卷画。

沈清秋站在原地，平复着指尖剧烈的颤抖。

刚才触碰铁匣时，那种阴冷的、粘稠的煞气，绝非寻常鬼物所能拥有。

沈家传承百年的《青丹录》曾有记载：世间有大凶之作，以人皮为绢，活血为色，画成之日，百里之内草木尽枯。

谢无妄送来的这幅《百鬼夜宴图》，显然己经快要压制不住了。

“谢无妄……你这三年来到处收集沈家残本，难道就是为了今日？”

沈清秋低声自语，嘴角噙着一抹讥诮。

三年前沈家灭门，他在火光中救出她时，曾说她的命是他画出来的。

如今，他终于要来讨债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向屋后的暗室。

不多时，她捧出一个紫檀木匣。

匣内铺着厚厚的黄缎，中央躺着一块通体漆黑、隐约有暗紫色流光转动的古墨。

这便是沈家家传的“定灵墨”。

研磨此墨，不仅需要最纯净的松烟，更需要沈家后人的心头血。

沈清秋在案前坐定。

她那双修长如白玉的手，在灯火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。

她拿起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，没有丝毫犹豫，首接刺破了左手食指。

“滴答。”

一粒饱满的朱红血珠滚落入砚台。

那血珠竟没有散开，而是在干涸的砚台上如珍珠般滚动。

沈清秋执起墨条，动作轻柔却沉稳地研磨起来。

随着墨色与鲜血融合，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药香与冷冽墨香的味道在屋内弥漫开来。

墨色逐渐变成了一种诡*的暗紫色，仿佛在砚台里翻涌着某种活物。

她终于铺开了那卷《百鬼夜宴图》。

画轴入手的瞬间，沈清秋打了个寒噤。

那触感……不像是绢帛，倒像是某种刚剥落不久、还带着余温的皮肤。

画卷一寸寸展开，展露出的内容令人触目惊心。

那是一座被浓重墨色笼罩的古镇，天空没有月亮，只有无数盘旋的秃鹫。

长街上摆满了巨大的圆桌，无数面目狰狞、肢体扭曲的鬼影正围坐桌旁。

有的鬼影正在撕扯着同类的躯干，有的则用空洞的眼眶盯着画外，仿佛随时会冲破纸面。

而在画卷的正中央，本该是主位的地方，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撕裂伤。

那里的绢本被暴力扯断，缺口处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，那是画灵在“流血”。

如果不补全这个主位上的角色，这幅画里的百鬼就会彻底失控，冲向现实。

“定灵神，封鬼门。”

沈清秋清冷的嗓音在暗室回荡。

她提起了那支伴随她多年的“惊蛰笔”，笔尖蘸满暗紫色的血墨。

就在笔尖触碰到那处缺口的刹那，原本寂静的屋内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尖叫声！

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，而是首接从画卷中爆发。

沈清秋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剧烈扭曲，原本只有几尺长的画卷，此刻竟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。

“沈清秋……回来……回来……”无数双苍白的手从画面的墨色中伸出，它们争先恐后地抓向沈清秋的衣角、手腕。

那一双双腐烂的、带着黑泥的手指，死死扣住了她白皙的皮肤。

沈清秋想退，却发现自己的脚下己经不再是结实的木地板，而是变成了一滩粘稠、冰冷的黑墨。

她整个人都在往下陷。

“谢无妄！”

她咬紧牙关，在最后时刻，将手中的“惊蛰笔”狠狠一划。

那一道紫色的墨痕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，暂时震退了最前面的几只鬼手。

但紧接着，一股比刚才强大百倍的吸力从画卷中央爆发。
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整个人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极窄的瓶口，骨骼咯咯作响，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移了位。

“撕拉——”那是空间被撕裂的声音。

沈清秋最后看到的，是屋内那盏摇曳的宫灯被彻底吹灭，随后，她整个人被彻底拽入了那幅充满怨毒与死气的《百鬼夜宴图》中。

冰冷、潮湿、腐臭。

当她再次脚踏实地时，迎接她的，是画中世界那轮永恒不落的血色残月，以及长街尽头，那百鬼回头时齐刷刷的阴森注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