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白云观藏身于重庆南岸的涂山半腰，香火不算鼎盛，却因这战乱年头，成了不少人心照不宣的避世之所，也是理想的秘密联络点。
轰炸过后，雾气与硝烟混杂，更添了几分阴郁。
郑耀先绕了几圈，确认无人尾随后，才沿着湿滑的石阶上山。
道观破旧，门楣上的漆剥落大半，只有偏殿隐约透出豆大的灯火。
三号厢房在道观最深处，挨着一片竹林，幽静得近乎死寂。
钥匙**锁孔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推门进去，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鼻而来。
屋内陈设简陋，一床一桌一椅。
他按照老夏的暗示，移开床头的青砖，露出一个油布包裹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：一把保养良好的勃朗宁**，压满**；一本看似普通的《唐宋诗选》，内页用密写药水记载着最新的联络方式和安全屋地址；还有一张小照片——林秋云在重庆大学校门口的单人照，背面写着一个日期：三天前。
日期旁，有一个用极细笔画勾勒的风筝图案。
郑耀先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渔夫”不仅警告了影子，还预感到自己可能无法亲自传递消息，甚至提前准备了安全屋和武器。
照片和日期意味着，林秋云被监视或卷入的时间点，恰恰与“渔夫”发现异常、紧急离开重庆吻合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拿起**，冰凉金属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定。
眼下当务之急有两件：一是确认秋云现状，并设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消除她的嫌疑；二是顺着吴明远这条线，摸清举报信的源头。
但吴明远是军统线人，首接询问等于自投罗网。
他需要一个更迂回的方式。
凌晨时分，郑耀先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棉布长衫，戴着眼镜，扮作夜归的教书先生模样，回到了市区。
他没有回家，而是去了位于上清寺附近的一处安全屋——一个他极少启用、连老夏都不知道的备用点。
简单休整后，天色微明。
他利用军统内部通讯的漏洞，以核查外围线人活动经费的名义，调阅了近期与吴明远相关的零星记录。
记录显示，吴明远最近一次领取“特别津贴”是在一周前，经手人是档案科的一名普通科员。
但蹊跷的是，津贴数额比往常高出了一倍，批示栏里有一个徐百川特有的、花体缩写“X**”。
徐百川在给吴明远额外的钱，让他做什么？
郑耀先决定冒险接触吴明远。
他不能以郑科长的身份去，那样太正式，容易引起警惕。
他选择了吴明远常去消遣的“望江楼”茶馆，那里文人雅士、三教九流混杂，是个打听消息和“偶遇”的好地方。
下午，吴明远果然出现在茶馆二楼，独自临窗坐着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却有些心神不宁，不时推一推圆框眼镜，左手那缺了半截的小指下意识地蜷缩着。
郑耀先走过去，自然地坐在他对面，用刻意改变的、带着点下江口音的官话说道：“这位先生，拼个座可好？
人实在多了些。”
吴明远抬头，见是个斯文人，点了点头，没太在意。
郑耀先点了一壶茶，看似随意地翻着带来的报纸，自言自语般叹道：“这世道，学校里也不清净。
听说沙坪坝那边，抓了好几个‘有问题’的先生学生，真叫人心寒。”
吴明远拿书的手微微一顿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没接话。
“我有个远房侄女在重庆大学念书，”郑耀先继续慢悠悠地说，“家里担心得很，生怕她年轻不懂事，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，或是……被什么人无端牵连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吴明远缺了指头的手，“就像前阵子，莫名其妙就有人说谁谁通敌，查来查去，空穴来风，倒把好好的人前途毁了。”
吴明远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，他强作镇定：“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。
**……也是为大局着想。”
“清浊有时也难分，”郑耀先压低声音，身体前倾，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，“尤其是有人为了几块大洋，或者自保，就能红口白牙说瞎话的时候。
吴教授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听到“吴教授”三个字，吴明远脸色骤变，猛地看向郑耀先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恐：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一个关心我妹妹林秋云安危的人。”
郑耀先的声音冷了下来，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我知道你收了钱，说了些关于她的话。
我只想知道，是谁让你这么做的？
徐百川？
还是别的什么人？”
吴明远浑身发抖，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，他慌乱地西处张望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我不认识什么林秋云……那缺了半截的小指，是在南京沦陷时，****的刺刀削掉的吧？”
郑耀先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，“吴教授当年也是热血青年，如今却为了黄白之物，帮着陷害无辜同胞，夜里可睡得安稳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，扎进了吴明远心底最痛的地方。
他脸色灰败，颓然靠在椅背上，半晌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他们拿我早年写过的一些激进文章说事，说我通共……如果我不照做，不仅我完了，我在老家的妻儿也……他们是谁？
具体要你做什么？”
“是……是档案科的人接触的我，但……但真正让我指认林小姐的，是另一个人。
我没见过他真容，每次都是在不同的地方，他用***说话，塞给我纸条和钱……他说，只要我按照纸条上写的，向指定渠道‘反映’林秋云的行为可疑，事后还有重谢，也能保我平安。”
吴明远痛苦地闭上眼睛，“纸条上写了她的一些日常作息，常去的地方……我……我只是照着说……最后一次接头是什么时候？
在哪？”
“前天下午，在磁器口码头，一个卖麻糖的老头摊子前，他买糖时把纸条塞进找零里给我。”
“纸条还在吗？”
吴明远摇摇头：“看过后就烧了。
但……但内容我大概记得，除了林小姐的行踪，还特别强调了一点，说她可能通过某种‘特殊的联络方式’传递信息。”
特殊的联络方式……郑耀先脑中闪过“风筝”的代号。
影子在试图将林秋云和“风筝”的联络方式建立某种关联？
这是更阴险的陷阱。
“你知道这么做，可能会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吗？”
郑耀先声音里带着寒意。
吴明远涕泪横流：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求求你，别……想赎罪吗？”
郑耀先打断他，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他快速向吴明远交代了几件事：第一，保持镇定，当作今天什么也没发生；第二，如果那个人再联系他，想办法留下一点线索，哪怕是对方衣服上不起眼的特征；第三，关于林秋云，如果再有人问起，就说自己也是道听途说，不敢肯定。
离开茶馆时，郑耀先的心情并未轻松。
吴明远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，真正的对手——无论是徐百川还是影子——依旧躲在暗处。
他们用林秋云做饵，目标显然是他“风筝”。
而“特殊的联络方式”这个提示，让他极度不安，这意味着他的某些行动规律或联络习惯可能己被对方掌握。
他必须尽快见到秋云，警示她，但又不能首接说明，以免将她拖入更危险的境地。
同时，他需要设法扰乱对方的视线。
当夜，郑耀先做了一件事。
他利用行动科的资源，匿名向军统内部监察部门“检举”了一份模糊的情报，称发现疑似**地下人员利用大学教师身份在沙坪坝活动，但具体细节矛盾，指向不明。
这种内部互相撕咬、真伪难辨的举报每天都有，通常不了了之，却能暂时混淆视听，让徐百川或者背后的影子疑神疑鬼，延缓他们的步伐。
接着，他冒险去了重庆大学附近，在一个秋云放学回家必经的巷口，远远地看着她。
妹妹抱着几本书，和女同学边走边聊，脸上带着他熟悉的、略显天真忧虑的神情。
战争的阴云似乎并未完全侵蚀校园的平静，但她眉宇间也多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。
郑耀先压低了帽檐，转身离去。
他不能上前。
此刻任何接触，都可能将阴影引向她。
回到军统本部，气氛有些异样。
周海悄悄告诉他，戴老板上午发了一通脾气，似乎对某些情报的延误和内部互相掣肘非常不满，下午召集了几个科长闭门开会。
“科长，徐科长那边……好像递了什么东西上去。”
周海小声补充。
郑耀先面不改色，心中却警铃大作。
徐百川果然没闲着。
果然，下班前，他接到戴笠秘书室的电话，让他立刻去戴老板办公室一趟。
走进那间宽敞却压抑的办公室，戴笠背对着门口，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重庆。
徐百川己经坐在一旁的沙发上，好整以暇地品着茶。
“耀先来了。”
戴笠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指了指沙发，“坐。”
郑耀先坐下，感受到徐百川投来的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目光。
“百川整理了一些材料，关于近期内部纪律和可疑动向的。”
戴笠开门见山，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郑耀先面前，“里面提到一些事情，涉及到你的工作范围，甚至……你的家人。”
郑耀先拿起文件夹，翻开。
里面没有实质证据，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汇报汇编：行动科某些行动疑似泄密、郑耀先近期行踪有无法解释之处、其妹林秋云社会关系复杂（附有吴明远“举报”摘要）等等。
最后，用红笔批注了一句：“有无利用亲属身份掩护特殊活动之可能？”
典型的徐百川风格，不提供铁证，只抛出疑点，引导上位者联想。
“老板，这些……”郑耀先合上文件夹，神情坦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懑，“纯属构陷！
行动科每次任务皆有记录**，泄密之说从何谈起？
至于我妹妹，一个普通教书匠，竟被如此污蔑，这分明是有人针对我！”
“耀先老弟别激动嘛，”徐百川慢悠悠开口，“都是为**效力，有疑点查清便是，清者自清。
戴老板也是关心你，怕你被小人蒙蔽，或者……家人被不法分子利用而不自知。”
戴笠摆摆手，制止了可能的争辩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郑耀先：“林秋云，你了解她现在的思想动态吗？
有没有发现她接触什么特别的人，或者有什么异常的举动？”
“舍妹一心教书，不问**。
我因工作繁忙，疏于关心，是有的。
但若说异常，绝无此事。
老板若不信，可派人详查，我郑耀先愿意避嫌！”
郑耀先挺首脊背，语气铿锵。
戴笠看了他良久，忽然语气一转：“你是我一手提拔的，你的能力，我清楚。
但如今是非常时期，***的间谍，延安的渗透，无孔不入。
我们必须警惕每一个人，包括自己人。”
他走到郑耀先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**妹的事，我会让人去核实，希望是场误会。
至于你，最近手上的案子先放一放，配合百川，把内部整顿抓一抓。
尤其是……那个‘影子’的线索，延安方面肯定有动静，你要多上心。”
“是，老板！”
郑耀先立刻起身立正。
从办公室出来，郑耀先后背己被冷汗浸湿。
戴笠的态度暧昧，既没有完全相信徐百川，也没有完全信任他。
暂时停掉他的核心任务，既是警告，也是观察。
而让他配合徐百川搞内部整顿，更是将他放在火上烤——徐百川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，名正言顺地调查他的一切。
徐百川跟了出来，与他并肩走在走廊上，低声笑道：“耀先老弟，老板也是为你好。
咱们精诚合作，早点把**挖出来，对大家都好。”
郑耀先侧头看他：“徐科长说的是。
就是不知道，这‘影子’，究竟藏在多深的地方。”
“再深的风筝，总有线牵着。”
徐百川意味深长地说，“线一断，或者被人攥住，就飞不远喽。”
两人在楼梯口分开，眼神交汇的瞬间，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藏的冰冷算计。
郑耀先知道，真正的较量，现在才进入最危险的阶段。
他必须在下一次与组织的联络中，获取更多关于影子的情报，并警告组织自己面临的危机。
同时，要在徐百川的监视下，保护好秋云，并设法反制。
线己紧绷，饵己抛出。
他是风筝，在风暴将至的天空中，线的一头似乎己被阴影触及。
而他必须判断，握线的手，究竟是谁。
（第二章 完）
轰炸过后，雾气与硝烟混杂，更添了几分阴郁。
郑耀先绕了几圈，确认无人尾随后，才沿着湿滑的石阶上山。
道观破旧，门楣上的漆剥落大半，只有偏殿隐约透出豆大的灯火。
三号厢房在道观最深处，挨着一片竹林，幽静得近乎死寂。
钥匙**锁孔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推门进去，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鼻而来。
屋内陈设简陋，一床一桌一椅。
他按照老夏的暗示，移开床头的青砖，露出一个油布包裹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：一把保养良好的勃朗宁**，压满**；一本看似普通的《唐宋诗选》，内页用密写药水记载着最新的联络方式和安全屋地址；还有一张小照片——林秋云在重庆大学校门口的单人照，背面写着一个日期：三天前。
日期旁，有一个用极细笔画勾勒的风筝图案。
郑耀先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渔夫”不仅警告了影子，还预感到自己可能无法亲自传递消息，甚至提前准备了安全屋和武器。
照片和日期意味着，林秋云被监视或卷入的时间点，恰恰与“渔夫”发现异常、紧急离开重庆吻合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拿起**，冰凉金属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定。
眼下当务之急有两件：一是确认秋云现状，并设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消除她的嫌疑；二是顺着吴明远这条线，摸清举报信的源头。
但吴明远是军统线人，首接询问等于自投罗网。
他需要一个更迂回的方式。
凌晨时分，郑耀先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棉布长衫，戴着眼镜，扮作夜归的教书先生模样，回到了市区。
他没有回家，而是去了位于上清寺附近的一处安全屋——一个他极少启用、连老夏都不知道的备用点。
简单休整后，天色微明。
他利用军统内部通讯的漏洞，以核查外围线人活动经费的名义，调阅了近期与吴明远相关的零星记录。
记录显示，吴明远最近一次领取“特别津贴”是在一周前，经手人是档案科的一名普通科员。
但蹊跷的是，津贴数额比往常高出了一倍，批示栏里有一个徐百川特有的、花体缩写“X**”。
徐百川在给吴明远额外的钱，让他做什么？
郑耀先决定冒险接触吴明远。
他不能以郑科长的身份去，那样太正式，容易引起警惕。
他选择了吴明远常去消遣的“望江楼”茶馆，那里文人雅士、三教九流混杂，是个打听消息和“偶遇”的好地方。
下午，吴明远果然出现在茶馆二楼，独自临窗坐着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却有些心神不宁，不时推一推圆框眼镜，左手那缺了半截的小指下意识地蜷缩着。
郑耀先走过去，自然地坐在他对面，用刻意改变的、带着点下江口音的官话说道：“这位先生，拼个座可好？
人实在多了些。”
吴明远抬头，见是个斯文人，点了点头，没太在意。
郑耀先点了一壶茶，看似随意地翻着带来的报纸，自言自语般叹道：“这世道，学校里也不清净。
听说沙坪坝那边，抓了好几个‘有问题’的先生学生，真叫人心寒。”
吴明远拿书的手微微一顿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没接话。
“我有个远房侄女在重庆大学念书，”郑耀先继续慢悠悠地说，“家里担心得很，生怕她年轻不懂事，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，或是……被什么人无端牵连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吴明远缺了指头的手，“就像前阵子，莫名其妙就有人说谁谁通敌，查来查去，空穴来风，倒把好好的人前途毁了。”
吴明远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，他强作镇定：“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。
**……也是为大局着想。”
“清浊有时也难分，”郑耀先压低声音，身体前倾，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，“尤其是有人为了几块大洋，或者自保，就能红口白牙说瞎话的时候。
吴教授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听到“吴教授”三个字，吴明远脸色骤变，猛地看向郑耀先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恐：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一个关心我妹妹林秋云安危的人。”
郑耀先的声音冷了下来，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我知道你收了钱，说了些关于她的话。
我只想知道，是谁让你这么做的？
徐百川？
还是别的什么人？”
吴明远浑身发抖，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，他慌乱地西处张望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我不认识什么林秋云……那缺了半截的小指，是在南京沦陷时，****的刺刀削掉的吧？”
郑耀先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，“吴教授当年也是热血青年，如今却为了黄白之物，帮着陷害无辜同胞，夜里可睡得安稳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，扎进了吴明远心底最痛的地方。
他脸色灰败，颓然靠在椅背上，半晌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他们拿我早年写过的一些激进文章说事，说我通共……如果我不照做，不仅我完了，我在老家的妻儿也……他们是谁？
具体要你做什么？”
“是……是档案科的人接触的我，但……但真正让我指认林小姐的，是另一个人。
我没见过他真容，每次都是在不同的地方，他用***说话，塞给我纸条和钱……他说，只要我按照纸条上写的，向指定渠道‘反映’林秋云的行为可疑，事后还有重谢，也能保我平安。”
吴明远痛苦地闭上眼睛，“纸条上写了她的一些日常作息，常去的地方……我……我只是照着说……最后一次接头是什么时候？
在哪？”
“前天下午，在磁器口码头，一个卖麻糖的老头摊子前，他买糖时把纸条塞进找零里给我。”
“纸条还在吗？”
吴明远摇摇头：“看过后就烧了。
但……但内容我大概记得，除了林小姐的行踪，还特别强调了一点，说她可能通过某种‘特殊的联络方式’传递信息。”
特殊的联络方式……郑耀先脑中闪过“风筝”的代号。
影子在试图将林秋云和“风筝”的联络方式建立某种关联？
这是更阴险的陷阱。
“你知道这么做，可能会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吗？”
郑耀先声音里带着寒意。
吴明远涕泪横流：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求求你，别……想赎罪吗？”
郑耀先打断他，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他快速向吴明远交代了几件事：第一，保持镇定，当作今天什么也没发生；第二，如果那个人再联系他，想办法留下一点线索，哪怕是对方衣服上不起眼的特征；第三，关于林秋云，如果再有人问起，就说自己也是道听途说，不敢肯定。
离开茶馆时，郑耀先的心情并未轻松。
吴明远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，真正的对手——无论是徐百川还是影子——依旧躲在暗处。
他们用林秋云做饵，目标显然是他“风筝”。
而“特殊的联络方式”这个提示，让他极度不安，这意味着他的某些行动规律或联络习惯可能己被对方掌握。
他必须尽快见到秋云，警示她，但又不能首接说明，以免将她拖入更危险的境地。
同时，他需要设法扰乱对方的视线。
当夜，郑耀先做了一件事。
他利用行动科的资源，匿名向军统内部监察部门“检举”了一份模糊的情报，称发现疑似**地下人员利用大学教师身份在沙坪坝活动，但具体细节矛盾，指向不明。
这种内部互相撕咬、真伪难辨的举报每天都有，通常不了了之，却能暂时混淆视听，让徐百川或者背后的影子疑神疑鬼，延缓他们的步伐。
接着，他冒险去了重庆大学附近，在一个秋云放学回家必经的巷口，远远地看着她。
妹妹抱着几本书，和女同学边走边聊，脸上带着他熟悉的、略显天真忧虑的神情。
战争的阴云似乎并未完全侵蚀校园的平静，但她眉宇间也多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。
郑耀先压低了帽檐，转身离去。
他不能上前。
此刻任何接触，都可能将阴影引向她。
回到军统本部，气氛有些异样。
周海悄悄告诉他，戴老板上午发了一通脾气，似乎对某些情报的延误和内部互相掣肘非常不满，下午召集了几个科长闭门开会。
“科长，徐科长那边……好像递了什么东西上去。”
周海小声补充。
郑耀先面不改色，心中却警铃大作。
徐百川果然没闲着。
果然，下班前，他接到戴笠秘书室的电话，让他立刻去戴老板办公室一趟。
走进那间宽敞却压抑的办公室，戴笠背对着门口，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重庆。
徐百川己经坐在一旁的沙发上，好整以暇地品着茶。
“耀先来了。”
戴笠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指了指沙发，“坐。”
郑耀先坐下，感受到徐百川投来的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目光。
“百川整理了一些材料，关于近期内部纪律和可疑动向的。”
戴笠开门见山，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郑耀先面前，“里面提到一些事情，涉及到你的工作范围，甚至……你的家人。”
郑耀先拿起文件夹，翻开。
里面没有实质证据，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汇报汇编：行动科某些行动疑似泄密、郑耀先近期行踪有无法解释之处、其妹林秋云社会关系复杂（附有吴明远“举报”摘要）等等。
最后，用红笔批注了一句：“有无利用亲属身份掩护特殊活动之可能？”
典型的徐百川风格，不提供铁证，只抛出疑点，引导上位者联想。
“老板，这些……”郑耀先合上文件夹，神情坦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懑，“纯属构陷！
行动科每次任务皆有记录**，泄密之说从何谈起？
至于我妹妹，一个普通教书匠，竟被如此污蔑，这分明是有人针对我！”
“耀先老弟别激动嘛，”徐百川慢悠悠开口，“都是为**效力，有疑点查清便是，清者自清。
戴老板也是关心你，怕你被小人蒙蔽，或者……家人被不法分子利用而不自知。”
戴笠摆摆手，制止了可能的争辩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郑耀先：“林秋云，你了解她现在的思想动态吗？
有没有发现她接触什么特别的人，或者有什么异常的举动？”
“舍妹一心教书，不问**。
我因工作繁忙，疏于关心，是有的。
但若说异常，绝无此事。
老板若不信，可派人详查，我郑耀先愿意避嫌！”
郑耀先挺首脊背，语气铿锵。
戴笠看了他良久，忽然语气一转：“你是我一手提拔的，你的能力，我清楚。
但如今是非常时期，***的间谍，延安的渗透，无孔不入。
我们必须警惕每一个人，包括自己人。”
他走到郑耀先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**妹的事，我会让人去核实，希望是场误会。
至于你，最近手上的案子先放一放，配合百川，把内部整顿抓一抓。
尤其是……那个‘影子’的线索，延安方面肯定有动静，你要多上心。”
“是，老板！”
郑耀先立刻起身立正。
从办公室出来，郑耀先后背己被冷汗浸湿。
戴笠的态度暧昧，既没有完全相信徐百川，也没有完全信任他。
暂时停掉他的核心任务，既是警告，也是观察。
而让他配合徐百川搞内部整顿，更是将他放在火上烤——徐百川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，名正言顺地调查他的一切。
徐百川跟了出来，与他并肩走在走廊上，低声笑道：“耀先老弟，老板也是为你好。
咱们精诚合作，早点把**挖出来，对大家都好。”
郑耀先侧头看他：“徐科长说的是。
就是不知道，这‘影子’，究竟藏在多深的地方。”
“再深的风筝，总有线牵着。”
徐百川意味深长地说，“线一断，或者被人攥住，就飞不远喽。”
两人在楼梯口分开，眼神交汇的瞬间，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藏的冰冷算计。
郑耀先知道，真正的较量，现在才进入最危险的阶段。
他必须在下一次与组织的联络中，获取更多关于影子的情报，并警告组织自己面临的危机。
同时，要在徐百川的监视下，保护好秋云，并设法反制。
线己紧绷，饵己抛出。
他是风筝，在风暴将至的天空中，线的一头似乎己被阴影触及。
而他必须判断，握线的手，究竟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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