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云映寒山

腊月的风，像淬了冰的刀子，刮过谢府高耸的青砖院墙，钻进每一道细微的缝隙，也钻进西偏院那间简陋厢房的破窗纸里。

谢云韵搓了搓冻得通红、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，指尖上几道细小的裂口在寒气里隐隐作痛。

她面前是一大盆冰冷的、浮着薄冰的脏衣服。

水汽模糊了她清丽却带着明显倦意的眉眼。

十五岁的年纪，本该是春日初绽的花苞，在她身上，却过早地染上了秋霜的凛冽。

“阿姐！”

一声压低的呼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急切在门口响起。

谢云墨几乎是跌进来的，单薄的夹袄上沾着雪沫和尘土，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包。

他不过十三西岁，身形高挑，却显得格外瘦削，脸颊冻得发青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此刻正紧张地看向院门方向，确认无人跟踪。

“墨儿？”

谢云韵一惊，连忙放下手中的捣衣杵，快步上前，“怎么了？

摔着了？”

她习惯性地想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，目光却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包裹上。

谢云墨摇摇头，献宝似的把包裹塞进她怀里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快拿着！

厨房灶膛里刚扒出来的，还热乎着！”

破布散开，里面是几块烧得半透的木炭，散发着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暖意。

一股暖流瞬间冲上谢云韵的眼眶，不是为这几块炭，而是为弟弟这份冒着巨大风险的心意。

她太清楚了，府里每一块炭，每一粒米，都登记在册，尤其是分给他们这“不受待见”的庶出一房的，更是苛刻到了极点。

这几块炭，定是他偷偷从主院那边弄来的。

“你疯了！”

谢云韵又急又心疼，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腕，“要是被韩夫人的人看见……看见又如何？”

谢云墨倔强地梗着脖子，眼底却掠过一丝少年人掩饰不住的恐惧，“阿姐的手都冻裂了！

她们……她们就是故意的！”

他口中的“她们”，指的是这谢府的主母韩婉，以及她手下那些惯会看眼色行事的刁奴。

韩婉出身显赫，是谢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，育有嫡子谢寒轸。

而他们的母亲宋芊雪，不过是谢行之的一个妾室，更是韩婉眼中钉、肉中刺的存在。

连带着他们姐弟二人，在这府里活得连体面的下人都不如，克扣用度、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。

谢行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韩家是他惹不起的呢。

“嘘！”

谢云韵连忙捂住他的嘴，警惕地望向窗外。

寒风呜咽着穿过枯枝，除此之外，一片死寂。

但这份死寂，往往蕴藏着更大的风暴。

她拉着弟弟走到屋角避风处，将其中一块炭小心地放进一个破旧的铜手炉里，剩余的仔细包好藏起。

微弱的暖意慢慢扩散开来，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

“阿姐，”谢云墨挨着她坐下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更深沉的东西，“我讨厌这里。

讨厌韩夫人，讨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……我只想和阿姐在一起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谢云韵清冷的侧脸上，带着少年人初萌却懵懂炽烈的情愫。

他只知道，这个从小护着他、为他遮风挡雨的姐姐，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和暖。

这份感情，早己超越了寻常姐弟的情谊，带着不自知的占有和迷恋。

谢云韵没有察觉弟弟眼神的异样，或者说，她下意识地不去深究。

她只是习惯性地揽住他瘦削的肩膀，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，像过去无数个寒冷的夜晚一样，给予无声的慰藉。

“会好的，墨儿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服他，也像在说服自己，“等我们……再长大些。”

这句话，她自己都说得毫无底气。

前途在哪里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她和墨儿的身世，像一道沉重的枷锁，牢牢锁住了他们的命运。

她是宋芊雪“收养”的女儿，墨儿是宋芊雪亲生的儿子。

可这个秘密，只有他们的“母亲”宋芊雪和父亲谢行之知晓——她是一个本应拥有尊贵身份，却因生母被陷害、生父追查真相时惨遭刺杀而坠入尘埃的孤女。

两三个月大时，便被庶姨母宋芊雪收养，以谢家庶女的身份活在这深宅大院里。

这秘密，是悬在头顶的利剑，也是压在心口的巨石。

“阿云可在？”

一个清朗温润的男声突兀地在院门外响起，打破了姐弟间相依为命的静谧。

谢云墨身体瞬间绷紧，像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，眼中闪过明显的排斥和敌意。

谢云韵的心也猛地一沉。

院门被推开，一个身着银灰色锦缎狐裘、身姿挺拔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。

正是谢家嫡长子，韩婉的嫡子——谢寒轸。

他容貌俊朗，气质矜贵，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罐。

他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，落在依偎在一起的姐弟身上时，眉头乎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尤其是在触及谢云墨那充满戒备的眼神时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悦。

但当他看向谢云韵时，眼神立刻变得柔和专注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。

“寒轸。”

谢云韵站起身，微微福身行礼。

她深知这位嫡兄对自己的心思，更知道这心思是韩婉最不能容忍的禁忌，每一次他的靠近，都可能为他们姐弟招来更大的灾祸。

但每次都是谢寒轸被罚的最惨，谢寒轸不理解小时候天天粘着自己妹妹如今却和自己这么生分，或是因为母亲。

他上前一步，将手中的青瓷小罐递过来，声音温柔：“听说妹妹手上生了冻疮。

这是宫里赏下的玉蓉生肌膏，最是灵验，妹妹快试试。”

那精致的瓷罐在谢云韵粗糙冻裂的手边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
她垂眸，没有接。

“谢谢，哥哥好意，云韵身份低微，不敢用此贵重之物。

些许小伤，不碍事的。”

她语气平静，拒绝得干脆。

谢寒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有些尴尬。

他身后的贴身小厮露出了不满的神色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尖利刻薄、带着浓浓怒气的女声如同冰锥般刺入院落：“寒轸！

你在这里做什么？！”
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主母韩婉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仆妇，正站在院门口。

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，精心描画的眉眼因愤怒而扭曲，死死盯着谢寒轸递出药膏的手，以及他身前那个她恨入骨髓的、低贱却偏偏生了张狐媚子脸的谢云韵。

她更看到了谢云韵身后，那个眼神桀骜、像极了他生母那个贱妾的谢云墨！

冰冷的空气瞬间凝固，西偏院这方小小的、残存着一点偷来暖意的角落，骤然跌入了更深的寒冬。

谢云韵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

她清晰地看到韩婉眼中那淬了毒的怒火，正熊熊燃烧，目标首指她和墨儿。

而谢寒轸的关切，无疑是火上浇油。

弟弟谢云墨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，小小的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。

谢云韵挺首了单薄的脊背，将弟弟护得更严实了些，迎向韩婉那能剜下人肉来的目光。

风暴，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