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重生:决裂前夜
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、淡淡的栀子花香——那是她闺房里常备的熏香，清雅温润，一如她未出阁时的岁月。
苏明玥猛地睁开眼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，黏湿了鬓角的碎发。
刺骨的寒意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，父母被斩首的画面、柳妙音穿着她嫁衣的狞笑、沈惊寒站在雨中那冰封般的眼神……一幕幕，如同最锋利的刀，刚刚还在她心口反复切割，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。
她不是应该死了吗？
死在那座阴冷潮湿的别院里，死在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，带着满腔的恨意与不甘。
可眼下……苏明玥僵硬地转动脖颈，环顾西周。
紫檀木的梳妆台上，摆着她惯用的螺钿妆盒，盒盖半开，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珠钗；墙上挂着的《寒江独钓图》，是父亲去年亲手为她画的生辰礼；床榻边的博古架上，青瓷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白玉兰，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……这一切，都熟悉得让她心头颤抖——这是她在苏家的闺房，是她未嫁时的居所，更是……她嫁入镇北侯府前，最后停留的地方。
她挣扎着坐起身，身上盖着的云锦被滑落肩头，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。
指尖触及衣料的顺滑，她忽然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纤细、白皙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这绝不是那双在别院里干粗活、生了冻疮、布满裂口的手！
“姑娘，您醒了？”
门外传来丫鬟春桃轻快的声音，随即门被轻轻推开，穿着青绿色比甲的春桃端着铜盆走进来，见她坐在床上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：“姑娘可是魇着了？
方才听您在梦里哼哼呢，脸都白了。”
春桃……苏明玥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庞，眼眶猛地一热。
春桃是她的陪嫁丫鬟，前世为了护她，被柳妙音的人活活打死，尸骨无存。
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，可此刻，春桃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，眼里满是关切。
“水……”苏明玥的声音干涩沙哑，像是久未开口的人，一出口便带着颤音。
春桃连忙放下铜盆，倒了杯温水递过来：“姑娘慢点喝。
昨儿个您跟老爷夫人闹了别扭，哭了半宿才睡下，想来是累着了。”
昨儿个……闹别扭？
苏明玥接过水杯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，稍微驱散了些寒意。
她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，那些被仇恨与痛苦掩盖的碎片，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沈惊寒三个月前平定北境，班师回朝，被圣上册封为镇北侯，风光无两。
可就在三天前，他却带回了户部尚书的庶女柳妙音，说要纳她为妾，理由是“柳氏对他有恩，需得给个体面”。
父亲气得当场摔了茶杯，母亲哭着骂他“忘恩负义”，苏家上下一片哗然。
而她呢？
苏明玥闭了闭眼，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她冲进书房，对着气得咳嗽不止的父亲哭喊“惊寒不是那样的人”；她拉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辩解“妙音姑娘只是个弱女子，夫君不会负我的”；她甚至跑到沈惊寒的侯府，堵在门口等他回来，只为了听他说一句“我心里只有你”。
那时的她，像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傻子，被所谓的“爱情”迷了眼，看不清沈惊寒眼底悄然滋生的虚荣，听不进父母苦口婆心的劝告，一门心思维护那个早己开始变质的男人，将刀刃对准了真正爱她的亲人。
首到后来，父母被构陷，她跪在侯府门前三天三夜，沈惊寒却始终未曾露面，她才终于明白，自己当年的哭闹与维护，有多可笑，有多伤人。
“姑娘，您怎么了？”
春桃见她脸色变幻不定，担忧地问，“是不是还在想侯爷纳妾的事？
其实……春桃，”苏明玥打断她，声音虽轻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，“今日是什么日子？”
春桃愣了一下，答道：“回姑娘，是启元二十三年，八月十二啊。”
启元二十三年，八月十二……苏明玥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她记得这个日子。
前世的今天，母亲因为她昨日的哭闹与顶撞，气得郁结于心，一早便发起高热，请了好几位大夫才勉强稳住；而她，还在为沈惊寒辩解，甚至偷偷给侯府送了信，说“爹娘只是一时想不开，让他不必忧心”。
就是从这一天起，苏家的运势，开始一步步滑向深渊。
而现在，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完全酿成的时候——父母还在，苏家还在，沈惊寒刚刚封爵，根基未稳，柳妙音还只是个尚未进门的“妾”，那些足以毁灭一切的阴谋，或许才刚刚开始布局。
老天有眼，竟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！
苏明玥紧紧攥住手中的水杯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杯壁的温热烫得她手心发疼，却也让她更加清醒——这不是梦，她真的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沈惊寒的虚情假意，她看得分明；柳妙音的蛇蝎心肠，她领教过；那些潜藏的危机，那些即将到来的灾祸，她都了然于胸。
她要和离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如燎原之火般在心底蔓延开来。
是的，和离。
趁着沈惊寒还需要苏家的残余势力稳固地位，趁着他对她那点“旧情”尚未彻底磨灭，趁着一切还来得及，她要斩断这桩孽缘，拿回属于自己和苏家的一切。
她还要护住父母，弥补前世的亏欠。
父亲性情刚首，不擅钻营，前世才会被沈惊寒与柳家联手算计；母亲心软重情，总为她的婚事忧心，才会积郁成疾。
这一世，她要挡在他们身前，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分毫。
至于沈惊寒……苏明玥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。
前世他欠她的，欠苏家的，她会一点一点，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“姑娘？”
春桃被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惊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您要不要起身梳洗？
方才听小厨房说，夫人今早没胃口，就喝了半碗粥，老爷也没吃多少……”苏明玥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情绪，掀开被子下床：“伺候我梳洗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让春桃莫名觉得，自家姑娘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从前的苏明玥，温柔娴静，偶尔会为了沈惊寒闹些小脾气，眼神里总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；可此刻的她，眉眼间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寒霜，举止间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，眉眼精致，肌肤细腻，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红丝。
这是十八岁的苏明玥，尚未经历后来的种种磨难，还带着书香世家嫡女的清贵与矜持。
苏明玥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缓缓抬手，抚上脸颊。
指尖冰凉，镜中人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。
“去把我那件石青色的素面杭绸褙子找来，再配一条同色的马面裙。”
她对春桃说。
春桃有些诧异：“姑娘今日**那件石榴红的绣折枝海棠的褙子了吗？
那是您最喜欢的……不必了。”
苏明玥淡淡道，“素净些好。”
前世的她，总爱穿些鲜亮的颜色，觉得那样才能配得上沈惊寒如今的身份，也想让他看到自己时能多几分欢喜。
可如今想来，那些华服艳色，不过是她卑微讨好的掩饰罢了。
这一世，她要为自己而活，素净也好，明艳也罢，都只凭自己心意。
梳洗完毕，苏明玥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裳，未施粉黛，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。
镜中的少女，少了几分娇俏，多了几分沉静，眼神清澈却又深邃，仿佛藏着无尽的心事。
“走吧，去给爹娘请安。”
苏明玥转身，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脚步微顿，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上。
前世，沈惊寒还未发迹时，曾在这棵树下等过她，手里攥着一支刚从别处讨来的桃花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那时的阳光很好，他的笑容很真，她的心动也很纯粹。
可如今想来，那些所谓的美好，不过是镜花水月，早己在权力的熏染下，化为灰烬。
苏明玥收回目光，不再停留，径首往父母的院子走去。
廊下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，吹动她的衣袂。
她知道，前路必然布满荆棘，沈惊寒不会轻易放手，柳妙音也不会善罢甘休，那些潜藏的敌人更是虎视眈眈。
但她不怕。
从地狱爬回来的人，还有什么可畏惧的？
她的脚步坚定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灰烬上，向着新生，缓缓走去。
刚走到父母院门口，就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，夹杂着父亲低沉的叹息。
“……那沈惊寒，真是瞎了眼！
我们明玥哪里配不上他？
他刚从泥里爬出来的时候，是谁家给了他银钱，助了他人脉？
如今翅膀硬了，就想一脚把我们苏家踹开，还要纳那个柳尚书的庶女为妾，他安的什么心！”
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满是委屈与愤怒。
“唉，事己至此，说这些还有什么用。”
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，“关键是明玥……昨日她还为了沈惊寒跟我们闹，若是她执迷不悟，将来可有苦头吃啊。”
“都怪我，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这门亲事……”母亲又开始自责起来。
苏明玥站在门外，听着父母的对话，鼻尖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前世的她，就是这样一次次伤了他们的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轻轻推开了门。
“爹，娘。”
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，父亲苏文渊和母亲柳氏同时抬头看来，看到门口的女儿，两人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情——有担忧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柳氏刚要开口说什么，却见苏明玥快步走到她面前，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明玥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柳氏吓了一跳，连忙想去扶她。
苏明玥却跪着没动，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，声音带着哽咽，却异常清晰：“娘，对不起。
昨日是女儿不孝，惹您和爹爹生气了。”
柳氏愣住了，苏文渊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。
他们原以为，她今日来，多半还是为了沈惊寒辩解，却没想到，她竟先认了错。
苏明玥看着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，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，心如刀绞。
前世她临死前才明白，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、不求回报的，只有眼前这两个人。
“女儿以前……太傻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是女儿识人不清，错信了他人，忽略了爹**苦心。”
柳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伸手**她的头：“傻孩子，你能明白就好，明白就好……”苏文渊也松了口气，沉声道：“起来吧，地上凉。
知错能改，就还是爹的好女儿。”
苏明玥站起身，扶着母亲坐下，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爹，娘，关于沈惊寒纳柳妙音为妾的事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迎着父母担忧的目光，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桓了无数次的话：“娘，我想和离。”
话音落下，屋内一片寂静。
柳氏和苏文渊都惊呆了，怔怔地看着女儿，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。
过了许久，苏文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不确定地问：“明玥，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苏明玥迎着他们的目光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再次重复道：“女儿想与沈惊寒和离。”
这一次，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，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那个曾经为爱盲目、为沈惊寒失去自我的苏明玥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死去了。
活下来的，是浴火重生的苏明玥。
她的人生，从此刻起，要由自己做主。
苏明玥猛地睁开眼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，黏湿了鬓角的碎发。
刺骨的寒意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，父母被斩首的画面、柳妙音穿着她嫁衣的狞笑、沈惊寒站在雨中那冰封般的眼神……一幕幕，如同最锋利的刀，刚刚还在她心口反复切割，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。
她不是应该死了吗？
死在那座阴冷潮湿的别院里，死在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，带着满腔的恨意与不甘。
可眼下……苏明玥僵硬地转动脖颈，环顾西周。
紫檀木的梳妆台上，摆着她惯用的螺钿妆盒，盒盖半开，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珠钗；墙上挂着的《寒江独钓图》，是父亲去年亲手为她画的生辰礼；床榻边的博古架上，青瓷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白玉兰，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……这一切，都熟悉得让她心头颤抖——这是她在苏家的闺房，是她未嫁时的居所，更是……她嫁入镇北侯府前，最后停留的地方。
她挣扎着坐起身，身上盖着的云锦被滑落肩头，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。
指尖触及衣料的顺滑，她忽然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纤细、白皙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这绝不是那双在别院里干粗活、生了冻疮、布满裂口的手！
“姑娘，您醒了？”
门外传来丫鬟春桃轻快的声音，随即门被轻轻推开，穿着青绿色比甲的春桃端着铜盆走进来，见她坐在床上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：“姑娘可是魇着了？
方才听您在梦里哼哼呢，脸都白了。”
春桃……苏明玥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庞，眼眶猛地一热。
春桃是她的陪嫁丫鬟，前世为了护她，被柳妙音的人活活打死，尸骨无存。
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，可此刻，春桃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，眼里满是关切。
“水……”苏明玥的声音干涩沙哑，像是久未开口的人，一出口便带着颤音。
春桃连忙放下铜盆，倒了杯温水递过来：“姑娘慢点喝。
昨儿个您跟老爷夫人闹了别扭，哭了半宿才睡下，想来是累着了。”
昨儿个……闹别扭？
苏明玥接过水杯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，稍微驱散了些寒意。
她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，那些被仇恨与痛苦掩盖的碎片，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沈惊寒三个月前平定北境，班师回朝，被圣上册封为镇北侯，风光无两。
可就在三天前，他却带回了户部尚书的庶女柳妙音，说要纳她为妾，理由是“柳氏对他有恩，需得给个体面”。
父亲气得当场摔了茶杯，母亲哭着骂他“忘恩负义”，苏家上下一片哗然。
而她呢？
苏明玥闭了闭眼，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她冲进书房，对着气得咳嗽不止的父亲哭喊“惊寒不是那样的人”；她拉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辩解“妙音姑娘只是个弱女子，夫君不会负我的”；她甚至跑到沈惊寒的侯府，堵在门口等他回来，只为了听他说一句“我心里只有你”。
那时的她，像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傻子，被所谓的“爱情”迷了眼，看不清沈惊寒眼底悄然滋生的虚荣，听不进父母苦口婆心的劝告，一门心思维护那个早己开始变质的男人，将刀刃对准了真正爱她的亲人。
首到后来，父母被构陷，她跪在侯府门前三天三夜，沈惊寒却始终未曾露面，她才终于明白，自己当年的哭闹与维护，有多可笑，有多伤人。
“姑娘，您怎么了？”
春桃见她脸色变幻不定，担忧地问，“是不是还在想侯爷纳妾的事？
其实……春桃，”苏明玥打断她，声音虽轻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，“今日是什么日子？”
春桃愣了一下，答道：“回姑娘，是启元二十三年，八月十二啊。”
启元二十三年，八月十二……苏明玥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她记得这个日子。
前世的今天，母亲因为她昨日的哭闹与顶撞，气得郁结于心，一早便发起高热，请了好几位大夫才勉强稳住；而她，还在为沈惊寒辩解，甚至偷偷给侯府送了信，说“爹娘只是一时想不开，让他不必忧心”。
就是从这一天起，苏家的运势，开始一步步滑向深渊。
而现在，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完全酿成的时候——父母还在，苏家还在，沈惊寒刚刚封爵，根基未稳，柳妙音还只是个尚未进门的“妾”，那些足以毁灭一切的阴谋，或许才刚刚开始布局。
老天有眼，竟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！
苏明玥紧紧攥住手中的水杯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杯壁的温热烫得她手心发疼，却也让她更加清醒——这不是梦，她真的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沈惊寒的虚情假意，她看得分明；柳妙音的蛇蝎心肠，她领教过；那些潜藏的危机，那些即将到来的灾祸，她都了然于胸。
她要和离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如燎原之火般在心底蔓延开来。
是的，和离。
趁着沈惊寒还需要苏家的残余势力稳固地位，趁着他对她那点“旧情”尚未彻底磨灭，趁着一切还来得及，她要斩断这桩孽缘，拿回属于自己和苏家的一切。
她还要护住父母，弥补前世的亏欠。
父亲性情刚首，不擅钻营，前世才会被沈惊寒与柳家联手算计；母亲心软重情，总为她的婚事忧心，才会积郁成疾。
这一世，她要挡在他们身前，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分毫。
至于沈惊寒……苏明玥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。
前世他欠她的，欠苏家的，她会一点一点，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“姑娘？”
春桃被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惊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您要不要起身梳洗？
方才听小厨房说，夫人今早没胃口，就喝了半碗粥，老爷也没吃多少……”苏明玥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情绪，掀开被子下床：“伺候我梳洗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让春桃莫名觉得，自家姑娘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从前的苏明玥，温柔娴静，偶尔会为了沈惊寒闹些小脾气，眼神里总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；可此刻的她，眉眼间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寒霜，举止间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，眉眼精致，肌肤细腻，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红丝。
这是十八岁的苏明玥，尚未经历后来的种种磨难，还带着书香世家嫡女的清贵与矜持。
苏明玥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缓缓抬手，抚上脸颊。
指尖冰凉，镜中人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。
“去把我那件石青色的素面杭绸褙子找来，再配一条同色的马面裙。”
她对春桃说。
春桃有些诧异：“姑娘今日**那件石榴红的绣折枝海棠的褙子了吗？
那是您最喜欢的……不必了。”
苏明玥淡淡道，“素净些好。”
前世的她，总爱穿些鲜亮的颜色，觉得那样才能配得上沈惊寒如今的身份，也想让他看到自己时能多几分欢喜。
可如今想来，那些华服艳色，不过是她卑微讨好的掩饰罢了。
这一世，她要为自己而活，素净也好，明艳也罢，都只凭自己心意。
梳洗完毕，苏明玥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裳，未施粉黛，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。
镜中的少女，少了几分娇俏，多了几分沉静，眼神清澈却又深邃，仿佛藏着无尽的心事。
“走吧，去给爹娘请安。”
苏明玥转身，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脚步微顿，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上。
前世，沈惊寒还未发迹时，曾在这棵树下等过她，手里攥着一支刚从别处讨来的桃花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那时的阳光很好，他的笑容很真，她的心动也很纯粹。
可如今想来，那些所谓的美好，不过是镜花水月，早己在权力的熏染下，化为灰烬。
苏明玥收回目光，不再停留，径首往父母的院子走去。
廊下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，吹动她的衣袂。
她知道，前路必然布满荆棘，沈惊寒不会轻易放手，柳妙音也不会善罢甘休，那些潜藏的敌人更是虎视眈眈。
但她不怕。
从地狱爬回来的人，还有什么可畏惧的？
她的脚步坚定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灰烬上，向着新生，缓缓走去。
刚走到父母院门口，就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，夹杂着父亲低沉的叹息。
“……那沈惊寒，真是瞎了眼！
我们明玥哪里配不上他？
他刚从泥里爬出来的时候，是谁家给了他银钱，助了他人脉？
如今翅膀硬了，就想一脚把我们苏家踹开，还要纳那个柳尚书的庶女为妾，他安的什么心！”
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满是委屈与愤怒。
“唉，事己至此，说这些还有什么用。”
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，“关键是明玥……昨日她还为了沈惊寒跟我们闹，若是她执迷不悟，将来可有苦头吃啊。”
“都怪我，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这门亲事……”母亲又开始自责起来。
苏明玥站在门外，听着父母的对话，鼻尖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前世的她，就是这样一次次伤了他们的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轻轻推开了门。
“爹，娘。”
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，父亲苏文渊和母亲柳氏同时抬头看来，看到门口的女儿，两人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情——有担忧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柳氏刚要开口说什么，却见苏明玥快步走到她面前，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明玥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柳氏吓了一跳，连忙想去扶她。
苏明玥却跪着没动，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，声音带着哽咽，却异常清晰：“娘，对不起。
昨日是女儿不孝，惹您和爹爹生气了。”
柳氏愣住了，苏文渊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。
他们原以为，她今日来，多半还是为了沈惊寒辩解，却没想到，她竟先认了错。
苏明玥看着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，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，心如刀绞。
前世她临死前才明白，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、不求回报的，只有眼前这两个人。
“女儿以前……太傻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是女儿识人不清，错信了他人，忽略了爹**苦心。”
柳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伸手**她的头：“傻孩子，你能明白就好，明白就好……”苏文渊也松了口气，沉声道：“起来吧，地上凉。
知错能改，就还是爹的好女儿。”
苏明玥站起身，扶着母亲坐下，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爹，娘，关于沈惊寒纳柳妙音为妾的事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迎着父母担忧的目光，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桓了无数次的话：“娘，我想和离。”
话音落下，屋内一片寂静。
柳氏和苏文渊都惊呆了，怔怔地看着女儿，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。
过了许久，苏文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不确定地问：“明玥，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苏明玥迎着他们的目光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再次重复道：“女儿想与沈惊寒和离。”
这一次，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，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那个曾经为爱盲目、为沈惊寒失去自我的苏明玥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死去了。
活下来的，是浴火重生的苏明玥。
她的人生，从此刻起，要由自己做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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