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草疯长，上岸

装修公司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室，为了省租金。

进去得先下两层楼梯，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感，让人觉得像是走进了坟墓的甬道。

陈平刚推开门，就听见一阵喧哗。

“老张！

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！

三个月了，工资一分没发，我们喝西北风啊？”

那是项目经理大刘的声音，平时这人最老实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，今天却脸红脖子粗，手里挥舞着一个安全帽，像是要砸人。

老张坐在那张掉皮的大班椅上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，脸上挂着那种油腻而无赖的笑。

“哎呀，大刘，大家都是兄弟，公司现在困难，**那个***还没结嘛。

只要陈平今天把合同签了，款一到，我立马发钱！”
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了刚进门的陈平身上。

那些目光里有期待，有怀疑，更多的是一种饿狼看到肉的贪婪。

陈平心里咯噔一下，他知道**那个单子根本就是个坑。

那是个烂尾楼盘的简单装修，利润极低，而且**那是出了名的老赖。

老张这是要把锅甩给他。

“陈平啊，你来得正好。”

老张站起来，走过来亲热地揽住陈平的肩膀。

那股浓烈的**味和口臭扑面而来，陈平忍住想吐的冲动。

“怎么样？

**那边答应签字了吗？”

老张压低声音，在他耳边说，“这一单签了，你的提成我给你算五个点，还有，之前欠你的报销款，一次性结清。”

五个点。

那是一万多块钱。

对于现在的陈平来说，那是一根救命稻草。

陈平咽了口唾沫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
他看着大刘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刚生完孩子等着买奶粉的出纳小王。

“张总……”陈平声音干涩，“**说，还得再压百分之二十的款，而且……材料得我们先垫资。”

“垫资？”

大刘炸了，“公司哪还有钱垫资？

老张你是不是在耍我们？”

老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搭在陈平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，捏得陈平骨头生疼。

“陈平，你怎么谈的？

这点小事都搞不定？

你想想你那个还没还上的网贷，想想你老**药费。”

最后这句话，老张说得很轻，只有陈平能听见。

这是一种**裸的威胁。

老张知道他的一切底细，这也是为什么陈平不敢离职的原因。

“我……我再去试试。”

陈平低下了头。

那天晚上，陈平没有回家，而是骑着那辆二手的电动车，穿上了**的外卖服。

装修公司的单子黄了，他得靠送外卖来补今天的窟窿。

雨是从晚上八点开始下的。

江城的雨总是这样，说来就来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狠劲。

雨水打在头盔上，噼里啪啦响，视线变得模糊不清。

“您的订单即将超时。”

手机里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催促着。

陈平骑着车在车流中穿梭，像个亡命徒。

这一单是送去高档小区的，配送费八块钱，超时扣一半。

他必须赶在红灯变绿的瞬间冲过去。

就在一个转弯口，一辆黑色的宝马突然变道。

“吱——”陈平死死捏住刹车，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
连人带车，重重地摔在了积水里。

膝盖上传来剧痛，但他顾不上，第一时间爬起来去看餐箱。

完了。

那份精致的日式料理洒了一地，寿司混着泥水，显得格外恶心。

宝马车窗降下来一条缝，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，骂了一句：“找死啊！

臭送外卖的！”

然后一脚油门，扬长而去，溅了陈平一身泥水。

陈平坐在地上，看着那一地狼藉，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，咸涩得要命。

他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这就是命吗？

他掏出手机，想给苏红打个电话。

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，只有那个女人的体温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
**音很嘈杂，似乎是在KTV或者夜店。

“喂？

陈平？

干嘛啊，我正如忙着呢。”

苏红的声音有些含糊，像是喝了酒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娇媚，却让陈平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。

“红姐，我……我摔了。”

陈平小声说。

“摔了？

死不了吧？”

苏红那边传来男人的调笑声，她似乎捂住了话筒，过了几秒才松开，“死不了就赶紧起来干活！

房东今天又来催房租了，你说你，干啥啥不行。

挂了啊，这有个老板要加钟。”
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又是忙音。

陈平握着手机，坐在大雨里，突然笑了起来。

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，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
他缓缓站起来，拖着那条剧痛的腿，扶起电动车。

车灯碎了，只有一边还亮着微弱的光，照着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。

他没有回家，而是骑车去了苏红工作的足浴店后巷。

那里有个没监控的死角。

他蹲在阴影里，看着后门。

像一只受伤的野兽，在等待着什么，或者是单纯地想要寻找一点毁灭的**。

就在这时，后门开了。

苏红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

那男人的一只手不老实地搭在苏红的腰上，苏红虽然笑着推拒，但身体却靠得很近。

陈平的眼睛红了。

那一刻，一种原始的、混合着嫉妒、愤怒和绝望的冲动冲上了头顶。

他想冲上去，但脚下的泥水黏住了他的鞋底，也黏住了他仅剩的理智。

他只是紧紧攥着拳头，指甲深深嵌进肉里，首到掌心渗出了血。

他知道，冲上去又能怎样？

那是苏红的客人，是她的金主，也是他们交房租的指望。

这就是现实。

尊严在生存面前，连个屁都不是。

陈平转身，推着那辆破车，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