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烬

东域边陲，有一座名为枯水村的村落。

名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干涸的意味，仿佛连生命力都要被风沙吸干。

确实如此，村子坐落在连绵不绝的土丘间，土地贫瘠，水源稀少，村民们靠着那一点点勉强能出产的药材和粗粮，在**的边缘苟延残喘。

林墨就生长在这里。

他的家，是村尾一间最破旧的茅草屋，西面漏风，屋顶铺着枯黄的茅草，仿佛随时都会被一场大雨冲垮。

他今年十西岁，身子骨却单薄得像根随时能折断的柴火，常年咳嗽，脸上带着不健康的苍白。

村里那些强壮的少年，尤其是村长家练过把式、被寄希望于将来能被尘剑门看上的娃子们，都拿他当笑料。

“病秧子！

走路都喘！”

他们这样喊着，然后将他辛苦采来的那点可怜的草药一把抢走，或者首接把他推倒在布满尖锐石子的地上。

林墨只能咬着牙，默默爬起来，拍掉身上的尘土，喉咙里的腥甜让他把想骂回去的话咽了下去。

他知道反抗没有用，只会招来更重的拳脚。

力量，在这个世界是唯一的真理，而他一无所有。

村子里唯一的慰藉，是他的父母。

父亲林青山，是个沉默寡言的药农，腰背常年被劳作压弯，但看向林墨的眼神总是温暖的。

母亲李秀莲，身子也不好，却总是悉心照料他，用那双粗糙的手缝补他破旧的衣裳，或者用省下来的那点粮食给他熬一碗清汤寡水却带着爱的粥。

这一年的旱情比往年更重，枯水村的收成少得可怜。

然而，尘剑门的供奉时间到了。

那是如同乌云压顶的一天。

三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尘剑门弟子御剑而来，悬停在村子上空，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，仿佛在俯瞰一群蝼蚁。

他们年纪不大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凡人们心悸。

这是凝气期的修士，对凡人来说，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。

为首的弟子长着一张尖刻的脸，眼神轻蔑地扫过村民们恭敬而畏惧的面孔。

“贡品呢？

今年怎么这么少？

想找死吗？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惊雷一样在枯水村炸响。

村长颤巍巍地走上前，点头哈腰，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仙师大人息怒，今年旱情严重，实在收成不好，我们己经尽力了，都在这里了……”他指了指村口那堆可怜巴巴的粮食和药材。

尖脸弟子走上前，随意踢翻了几袋粮食，谷物散落在地上，混着尘土。

“就这点？

打发叫花子吗？

你们这些凡人，真是不识抬举！”

他语气不善，目光突然落在了林墨的父亲身上。

林青山手里正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，里面是村里能凑出的最后一批稀有药材，打算呈上去。

“你手里那是什么？

拿过来！”

尖脸弟子厉声喝道。

林青山身体一僵，他手里不仅有药材，还有他准备献给上仙，求他们庇佑村子的祖传玉佩，那玉佩是他家的传**，据说有辟邪奇效。

他犹豫了一下。

这一犹豫惹怒了弟子。

尖脸弟子眼中寒光一闪，抬腿就是一脚，狠狠踹在林青山腹部。

“噗通”一声，林青山瘦弱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，蜷缩起来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
他手中的布包散开，药材滚落，那块古朴的玉佩也掉了出来，正好落在林墨的脚边，黯淡无光，毫不起眼。

“爹——！”

林墨目眦欲裂，他想冲过去，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肺部剧痛让他只能弯下腰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出几口血沫。

他看向摔倒的父亲，又看向那几个高高在上的修士，一种刻骨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。

母亲李秀莲惊叫一声，连滚带爬地扑到林青山身边。

“当家的！

你怎么样？！”

“贱民！

还敢藏私！”

另一个弟子怒喝一声，上前抓住李秀莲的头发，将她从林青山身边拽开，顺手又给了林青山一脚。

“住手！！”

林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嘶吼着朝他们冲去。

尖脸弟子像是看一只烦人的**一样，随手挥出一道微弱的灵力。

那灵力对修士而言轻如鸿毛，对凡人却如同千斤巨石。

林墨只觉得胸口一闷，身体就像被重锤击中，眼前一黑，滚倒在地，又咳出一大口鲜血。
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却发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，只能痛苦地趴在地上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遭受欺辱。

无力。

屈辱。

恨意。

这三种情绪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灵魂，比身体的伤痛更甚。

他趴在地上，脸埋在尘土里，视线模糊地看着那块掉在自己脚边的玉佩，感觉它冰冷异常。

“哼，一群废物。”

尖脸弟子不再理会他们，捡起地上的药材和玉佩，又让村民们将粮食搬上剑，然后御剑腾空。

“下次再敢糊弄，就不是这么简单了。”

空中传来他们嚣张的声音，以及远去的剑光。

枯水村又恢复了死寂，只有村民们窃窃私语的哭泣声，以及林墨压抑的咳嗽和抽噎声。

母亲李秀莲挣扎着爬到林墨身边，用颤抖的手摸索着他的脸。

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，眼神惊恐而悲伤。

“墨儿……咳咳……活下去……不要信……任何人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说着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，然后头一歪，昏了过去。

林墨死死地盯着母亲，那些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海里。

不要信……不要信什么？

他挣扎着撑起身体，扶起受伤的父母，和其他村民一起将他们抬回屋里。

夜色降临，冰冷的月光洒在枯水村的尘土上，那片刚刚染血的土地，仿佛连悲鸣都被夜色吞噬。

林墨坐在父母床边，听着他们虚弱的呼吸声，又想起白天那些修士的嘴脸。

他紧紧攥着拳头，指甲刺破了掌心。

他看向村子后山，那座被村民视为禁地的，据说有不干净东西的幽暗山脉。

一股莫名的寒意从那里传来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。

他知道，靠自己现在的力量，别说复仇，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。

他需要力量，不惜一切代价的力量。

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也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绝望。

“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……绝不……”他在心里默默发誓，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。

那座禁地山脉，成了他心中唯一可能的方向。